凯瑟琳听到了它胸腔里发出的沉重的呼吸声——或许又不是呼吸声,只是植物根须在扩张和收缩它的肺部以获取空气时发出的声响。凯瑟琳看了眼它的蹄子,看见那上面垂下白而细的根须,像是浓厚的鬓毛。
“你要死了。”她弯下腰去抱住那头小鹿的脑袋,“你没办法繁衍?还是因为其他的什么?”
【“生命的延续。”】这株寄生植物回答,【“我们需要生长的土壤。”】
“所以你们得回归大地……但是现在可不是个好时候啊。”凯瑟琳说,“这是一个求助吗?”
【“救救我,救救我们,妈妈。”】
凯瑟琳更用力地抱住了它的脑袋。
“好吧,好吧,”她说,“这里没有适合你们的土壤了,是吗?那就去外面看看吧——但是外面也不一定会有适宜你们生长的地方。这是未知的旅途,新生与死亡并不是占一半,死亡往往在未知里占了大多数。”
那头小鹿还是低着头。
【“我们接受。”】它说。
“真的想好了吗?”凯瑟琳再次问道,“这一旦开始就不能结束,因为你们将要代替我去给外面的世界带来春天。形式只要确定就很难改变,就算之后你们找到了合适的生存方式,你们恐怕也得继续做这份工作。”
【“我们接受。”】寄生植物们说。
“好吧……”凯瑟琳摸了摸它的脑袋,“那么就是你了,小鹿。”
……
梅塞尔用食指的指节抵着自己的眼窝,对着臣子们寄过来的信件露出了愁苦的表情。
“已经是深夜了,我的陛下。”薇拉端着托盘走过来,在桌边轻轻地放下,“自从冬天来临,你就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我让他们换了新的床垫,这应该会让你好受一点。”
“我在意的不是这件事。”梅塞尔拿起酒瓶给自己灌了口酒,胡椒的辛辣让他清醒了许多,“……我在看死亡人数。这次冬天死的人太多了。”
“难道是负责这件事的人出了什么差错吗?”薇拉紧张地问道。
“我的兄弟姐妹们还没有那么蠢,”梅塞尔叹了口气,“他们经历过比这更糟糕的寒冬,但是……人们是健忘的,这么长的时间足够他们忘记这个季节的残酷。”
薇拉没有说话,她的手指绞在了一起。其实在梅塞尔说完那句话之前,她都想不起之前的冬天是如何度过的了。但是现在那些记忆重新回来了,鲜明得好像就发生在昨天。冻得失去知觉的脚和耳朵,在温暖的房间里待一会那些地方就会肿起来,又红又痒——她想起自己的耳朵上还有一块很浅的疤。
“那么该怎么办呢?”她询问道。
“该做的我已经做了。”梅塞尔说,“我拿到的不是过程而是结果,这些就是奥古斯都在这个冬季遭受的损失——我只是在想春天什么时候才会来。”
“今年的冬天来得太早了。”薇拉说。
“是啊,来得太早了,冰精灵也太多了。”梅塞尔放下手中的那个文件,拿起最后一张,“哦……!终于……”
他紧皱的眉头舒展开了。
“什么?”
“昆图斯说有的冰精灵已经要启程回去了,啊,先祖在上,他们终于回去了。”梅塞尔扶着桌子站起来,而薇拉赶紧上前撑住他,“春天终于要来了。我明天可要睡到太阳挂在天空中间才行。”
“当然。我会告诉厨房让他们把饭菜放在炉子上热着的。”
梅塞尔当然没有去纠正她,比如说厨房可以随时开火。
“你真是贴心极了。”他只是这么说。
……
笑语人正无所事事地坐在壁炉旁,拿着一个已经干干净净的玉米棒瞧。
“所以说我讨厌没有固定时间的季节。”她说,“为什么就不能好好地把一年的时间分成四份呢?我们也不需要每天醒来都要商量一下今天适不适合弄种子了。”
“我们怎么知道神灵们在想什么呢?”刽子手说,“唉,不过我觉得你抱怨错重点了,这些种子是因为冬天来得太突然才没来得及弄完的。唉,唉,没来得及晒干,有的都冻坏了。”
笑语人把玉米棒丢进火里,从自己坐的地方站起来,把窗户打开了。
“嘿!你要是冷你可以脱衣服,这儿还有个需要关怀的老人家呢!”刽子手不满地喊道。
“就通通风,女神在上,你都不觉得房间里闷得慌——这是什么?”
“什么?”
刽子手凑过来,和树枝上站着的一只小鸟对视。
“哦,它脸上的红色可真是……”她顿了顿,“令人印象深刻。”
深色的小鸟张开翅膀,发出了一阵婉转悠扬的叫声。
“不错的表演。”笑语人开始鼓掌,转向自己的同伴,“……它是怎么度过这个冬天的?”
小鸟还在叫唤,声音越来越大声调越来越高,变化也越来越多,最后戛然而止,拍拍翅膀飞走了。
刽子手伸出头去看着它离去的方向:“奇怪的小家伙——女神在上,那是什么?”
就算是眼神不好的她也能看到有个身影正踩着雪层朝这里走来——那个东西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有着粗糙的树枝构成的角,青苔铺成的身躯和透着一点淡黄色的白色根须构成的四只脚——它低着头,走过的地方冰雪融化,草叶生长,树木透出绿色,嫩叶争先恐后地从那些小突起中冒出来。
“那是头……鹿吗?”笑语人不确定地说,她脸上的表情和刽子手一模一样,“它的身体和那对角根本不匹配,它根本抬不起头来!它根本看不清面前的路!”
“不,它知道该怎么走。”刽子手喃喃说道,“那只吵死人的鸟,就是在给它引路——它在它背上待着呢!”
“好吧,现在春神派出了一头鹿——可能不是一头,和一只鸟——当然我是说也不止一只……那是什么鸟?”
“别问我,它过来了!”
“什么!?”
这两名主教急急忙忙地跑下去,正好看到这头鹿停在这座位于森美兰外围的粮仓前,将自己的头放在自己弯曲的前肢上。
它身上的植物更加茂盛,就如同那些不过在几个呼吸和眨眼间就冒出来的嫩而稀疏的草叶和树枝上的嫩芽,但比它们更快的是在这头鹿的角上绽放的花朵,而笑语人往远处看去,发现那些黑压压的丛林里也已经长出了花苞,色彩鲜艳而活泼。
那只脸颊两侧有着鲜明的红色的小鸟停在已经开了花的树枝上,就地取材,掰了几根树枝下来,给自己搭了个鸟窝的框架。
它看上去要在这里筑巢了。
“看起来它们要等春天结束后再回去。”笑语人说。
刽子手则匆匆忙忙地往粮仓里跑,临走时还拍了自己的同伴一下。
“愣着干什么,我们得忙着播种了!”她说,“还有地里的杂草,我敢打赌它们全长出来了,真是该死!它们全冒出来了,而我们在那里呆呆地看着!”
“该死……!但是等等,我们不是要准备去拜访那个春神吗!?”
“那也得干农活!”
***
《四季的故事》节选:
“春天是一切的开始……”
“执掌春天的女神如同这个季节的暖风一样温和。祂的手会拂过那些倒在雪地里昏迷不醒的人们,把他们唤醒,给予他们新的生命;也会让警惕了一个冬天的人们放松下来,昏昏欲睡,而祂会因为人们的丑态而轻笑……”
“由树枝和青苔构成的小鹿跟随在祂的身后,它们低着头,因为衔着祂的裙角……那些叽叽喳喳的鸟儿总是一刻不停地鸣叫,因为它们在为女神唱着春天的歌谣,以供祂取乐……”
“……那位美丽的女神啊,鲜花和草木就是祂裙摆上的图案,当祂行走,那些图案就会慢慢地溜下来,落到地上,变成树梢上的叶子,变成牛羊爱吃的嫩芽,也变成在一夜之间绽放的满山遍野的花朵……”
“祂总是走得又快又急,因为惦念着留在森林里的孩子们,但又会在一些地方停留,因为那里的景色实在是令人流连忘返。所以有时春天稍纵即逝,而有的地方则拥有长久的春天……”
“祂偏爱由红色的蔷薇编织而成的花环,也喜爱树梢上刚绽放的嫩枝……所以当春天来临,人们总会将花环挂在门前,又在屋内的篮子里放满刚采摘下来的嫩叶……”
“……据说当孩子们欢笑时,祂总会在屋外多停留一会……于是孩子们总会在春天来临时收到礼物,当然,也据说这是春精灵那里的春节习俗演变而来……礼物往往是一些能让孩子们购买蜜糖的零钱,又或者是父母准备好的手帕等小玩意儿……”
“人们以这种方式期望执掌春天的女神能在他们门前多停留一会,因为代表死亡的冬天已经离去,也意味着疾病和疼痛也要远去,人们的身体将随着季节的变化而逐渐强健,直到做好再次迎来冬天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