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踩着梯子来到床上,发现温迪梅丝没有动弹。
“我不想出门!”她自下而上地瞪着她,说道。
“不许那种眼神看我,温迪梅丝。”凯瑟琳看着她,“现在,上来,看我铺被子。别让我说第二遍。”
温迪梅丝又看了她一眼,这才从椅子上站起来,顺着梯子爬到床上。
“你的衣服可以放在这上面,这里有柜子。”凯瑟琳说。
“我不喜欢这些柜子,它们在黑暗里就像怪兽长着的大嘴。”温迪梅丝说,“它们会把我的脚趾咬掉。”
“那就把它们填满,你可以在里面放很多布料,这样你的脚就不会被咬了。”凯瑟琳把被褥丢在床上,“因为它们的肚子里已经装满了其他东西,吃不下别的。”
“但是我依然睡不着呢?”
“觉得冷就去找你大姐姐再拿一床被子,你这里容易潮湿。”凯瑟琳说,“把床弄得舒服点就好了。”
她往后缩,好让温迪梅丝自己把被子铺好。
“今晚她们不会来和我一起吃饭,如果你想先适应一下,待会可以和我一起走。”凯瑟琳在一旁看她笨拙地把被子铺平,“我想想,今晚吃……茄子炒豆角炖土豆,还有今天剩下的青菜,要赶在变坏前吃掉。”
“哦。”温迪梅丝回答。
“你要帮我择菜。”凯瑟琳继续说。
温迪梅丝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不会。”
她现在倒是平静多了,不会说什么我不想干你们快点走开这样的话。但凯瑟琳还是不放心,她的情绪波动也太大了,精神状态……
她现在还判断不出她的精神状态到底如何,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问题的答案不会很好。
“我的甜心,”凯瑟琳说,“你还得有份工作,你的姐姐们包括我都有自己的活要干。你也得有。”
……
安妮最近很恼火。
她一直向那两个讨厌的男孩强调山谷里的蘑菇很危险,但他们从来都没放在心上。原因很简单,她根本拿不出证据来证明自己说的话是正确的。
想到这里安妮就更生气了,因为那些蘑菇在她带着这两个男孩去摘蘑菇的时候根本就没表现出来异样。这让她感到自己被耍了。
被蘑菇戏耍,这听起来也太荒谬了。
安妮咽不下这口气,她每次和男孩们说起自己的经历和解释那些蘑菇为什么会危险的时候他们的表情都让她感到自己被看轻了。所以今天她特地选在下午这个时间跑来山谷,就是打算看看这些蘑菇会不会因为自己是一个人而呈现出她记忆中的样子。
她强忍着恐惧穿过那个黑暗潮湿的山洞,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踩到那些在地上滑动的蛇,顺着自己熟悉的路径来到了那片山谷里。
什么都没发生。
蘑菇们还是那些蘑菇,有的还保持着不久前被踩碎的样子,有些蘑菇上还长着以假乱真的花纹。但也仅限于此,没有她见过的布满山谷的转动的眼球,也没有摇摇晃晃,试图把自己从地里拔出来的蘑菇们,更没有那些让她背后发凉的视线——就好像那真的是错觉,她都有点糊涂了,搞不清楚自己之前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一只有着灰色皮毛的动物从蘑菇丛中跳出来,在看到她之后谨慎地站在原地,用那双黑色的小眼睛观察她的行动。
这些安妮并不知道是什么的动物有时也会跑来吃蘑菇,她在最开始在蘑菇山谷里摘蘑菇的时候都是跟着它们走,后来就不这么做了,因为这些小动物会特地找毒蘑菇吃。
安妮觉得这很蠢。这座森林里就没有正常的东西。
那只有着灰色皮毛的动物确认了她的无害,抱着蘑菇朝着另一个方向跑掉了,而安妮看了看它跑出来的那个方向,犹豫了一会,还是选择走了进去。
她还是不相信自己会出错,肯定是最近来的人越来越多,那些有危险的蘑菇都跑到了更深处,所以她才没法在外面找到那些。
山谷深处的蘑菇更加拥挤,想要前进就必须踩碎一些。不过幸好这里能吃的蘑菇并不多,安妮把它们变成泥巴的时候一点都不心疼。唯一让她感到烦恼的是这些蘑菇留出的可供通行的缝隙越来越小了。她不清楚这到底是山谷本身变小了还是蘑菇变多了,可是仔细想一想,无论是哪种原因,对她来说都算不上好消息。
在侧身想要挤过那道很窄的缝隙,又不想让身上沾上蘑菇碎片的时候,安妮瞥见了自己的影子。
太阳高高地挂在空中,散发的光芒和热量让人头晕目眩,影子随着她的动作在蘑菇圆滚滚的表面移动,几乎要和她紧贴在一起。
但安妮看到它蠕动了一下。
最开始她以为自己看错了,毕竟蘑菇的菌盖不是平的,也不是所有的蘑菇都长得一样高,在移动的过程中有起落是很正常的事。但她又看到了自己的手。她的手按在一只蘑菇上,但手的影子却离她的手很远。
安妮盯着自己的影子——她也搞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一动不动地盯着。起初影子没有任何问题,但很快她就发现了不对劲,安妮敢打赌自己这次看到的错觉,因为就算太阳把她晒晕,她也顶多看到影子在动,而不是看到影子里面突然睁开了无数只猩红的眼珠。
她尖叫一声,不再顾忌会不会弄碎蘑菇,又会不会因为这样沾上奇奇怪怪的东西,手脚并用地跑远了。
那个影子还停留在原地,过了一会,温迪梅丝从那块阴影里浮了上来,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离去的方向看。又过了一会,她像融化的蜡烛一样融进地面,重新变成一块阴影,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安妮没有发现自己被跟踪了。
她觉得很难受。眼睛很疼,准确地来说是眼底,每转动一下就好像在使劲扯着里面的肌肉——如果眼球里面也有肌肉的话,她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头很晕,手脚发软,她有几次都感觉不到它们,差点摔在地上,但其实也没有比脸朝下摔在地上好多少,为了撑住自己,她的胳膊上和衣服上都是泥巴、碎石子和恶心的树叶碎片。她还有点恶心,在快要跑出森林的时候差点吐出来。
她听到尖锐的声音,一种她之前从来没有听过的声音,像是蚊子和苍蝇振翅会发出的声音,但又不像。
一直到晚上躺在属于自己的被褥上的时候,安妮还能听到那个声音。它很弱,但确实存在。
她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又坐起来,把自己的姐姐摇醒。
“干嘛?”她的姐姐没好气问道,“你又在发什么疯?”
“这里太亮了,我害怕。”安妮说,“跟我换换地方。”
她的姐姐不耐烦地爬起来,草草地整理了一下床铺,安妮也跟着她一起躺了下去。现在她离开那片月光了,但她还是感到恐惧。
她不恐惧自己所处的这片阴影,她恐惧那块差一点就能碰到的白色的光。
安妮翻了几次身,面对月光会让她感到害怕,背对月光也是。最后她实在是睡不着,坐起来看着窗外,盯着那片月光发呆。
她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很多声音,噪杂的人声,无数人在交谈,无数人在叫喊。这种场景很诡异,但安妮突然觉得很安心,她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呆在黑暗中了,于是她重新躺下去,闭上眼睛,顺利地睡着了。
她梦到自己拿着血红的蘑菇和商贩们讨价还价,最后换到了一个漂亮的小铁锅。
温迪梅丝再次从地面浮起来,居高临下地盯着她,又缓缓转动脑袋,看了眼今晚异常明亮的月光。
有个孩子翻了个身,她飞快地将视线收回,缩进了阴影里,悄悄离开了。
***
【一份残缺的炼金药剂配方】
一品脱水,梦境先知一磅,炒熟后……加入油脂……一指甲盖大小的龙鳞粉末……
“写下这个配方的蠢货觉得这样就可以在梦中预见未来,该死的,他怎么不去找投机商问问股票走向?”
“还不如直接吸入梦境先知的孢子呢!反正都死得一样快!”
“……不知道是没炒熟还是配方从一开始就不对,我觉得应该先炒熟再加水……梦境先知的毒性很大,我得先做好解毒剂才能继续研究。”
“写下这个配方的蠢货也应该这么做的,但是他没有,他简直玷污了为知识献身这句话!”
第256章
梅塞尔最终没能跟着自己的兄弟昆图斯去平民区那边打探消息,因为他们想不出怎么掩饰他头上的铁王冠。这个奥古斯都最高权力者的象征一旦戴上就无法被摘下,就算戴上兜帽也会让人觉得奇怪,所以只有昆图斯自己一个人穿着那团破破烂烂的衣服去打探情报,而梅塞尔搬着椅子坐在屋外,晒着太阳。
他一点都不开心。
因为他们发现铁王冠无法被掩盖的时候他已经穿上了昆图斯拿出来的那团破烂衣服,这团衣服皱巴巴的,由于一直被放在柜子里而有着让梅塞尔难以忍受的味道。他晒了太阳之后发现这股味道更加浓郁了,好像自己是个大号的移动香水瓶,正在源源不断地散发臭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