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拍打着他的肩膀。
“知名度,伙计,你现在最缺的就是知名度。”他说,“而且你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去那边呢,你现在最需要的是钱,那些森林精灵要怎么给你钱呢?你之前可都要在街边乞讨来填饱自己的肚子了!”
本被说服了,他确实需要钱,就算他不去北方,他的日常生活也需要钱。
“好吧。”他说,“我准备好了,我们重新和那个出版商谈谈吧。”
他们重新坐到椅子上,出版商脸上还挂着热情的笑,但这次他终于不再握着本的手了。
“考虑到本先生有需要顾虑的地方……”他说,“我刚刚也想了个好办法。我的意思是,我们不需要乱编,不是吗?我们可以用第一人称的叙事视角来讲述你遇到她们的那段时光,这只需要一个很短的故事,我想。当然了,当时的你还不知道她们的身份,不是吗?所以里面肯定有些猜测是在现在看来不合理的,没错,但人们没办法说你是错的……这是个不错的想法,本先生觉得呢?我们还可以分段,不需要一次写完,你最开始只需要写一个小开头就好了。”
本觉得他更能接受这次的提议。
“我觉得我可以写,我后天……”安德烈在桌子下踢了他一脚,“明天,明天傍晚之前我就把开头给你。”
他做出了这个承诺,但实现它并不是个简单的事情。在把写好的草稿交给出版商之后,本才意识到自己过去的那些天里有多么地暴躁和喜怒无常,但安德烈却说这是正常的,灵感会出现在这种,也只出现在这种情况下。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把洗干净的土豆丢进锅里,好把它们煮熟。
这是商人们从森林精灵手里拿到的新的可使用块茎,名字是土豆。他们正在把这种作物打造成尊贵的象征,声明这是纯净无暇的,没有经过任何深渊污染,并且受到神灵赐福的食物——他们甚至还说吃下去能强身健体,还有其他一大堆真假不知对身体有益的功效。本本来没打算买这些昂贵的东西,它们论个卖,一个就要一铜币呢!但沃尔特认为他如果想要塑造一个对森林精灵十分熟悉的形象,那他最好还是买点来尝尝,这样能让他的故事增加更多的真实性。
“这是你需要适应的事情,”安德烈按照商人给的食谱把煮熟的土豆碾碎,往里面随便加一些肉泥,或者其他的现在厨房里有的东西,“当你的收入变高,你的支出也不得不变高,就像现在这样,其实我也觉得买这个没什么用,但你就是得花这个钱。”
本走过去帮他把土豆泥和其他的东西搅拌均匀。这个工作做起来比他想象中的要容易得多,因为这些叫做土豆的东西被煮熟后简直软得不可思议。
“为什么?”本问道,“还有,你为什么要帮我?你能为一个陌生人提供住所,这已经很让我感激了,你本可以不用做这么多事。”
安德烈回答了他的第二个问题。他讲起他在成为艺术家之前的事情,那个时候他被父亲送去别人的手底下做学徒,每天要杀数不清的鸟禽,拔掉它们的羽毛,把它们的内脏刨出来,然后进行清洗。他的指甲因为长久地浸泡在水里而经常保持着柔软的状态,所以总是断掉,手指也经常出现细微的伤口,有时皮肤还会红肿,更别说做不好事情还会遭到辱骂和殴打,那是段很艰难的日子,比现在要艰难得多。
“当然,现在的学徒似乎也是这样,但至少有饭可以吃。”安德烈开始往土豆泥里加入奶油,“我那个时候从没想过自己可以成为……成为一名画家,我是说,颜料,画笔,还有需要长年累月练习以求得能够长进一点的技术,还有变幻莫测的脾气……我从未想过自己能拥有这样的人生。”
“但你现在有了。”本看了他一眼,也给自己的那份土豆泥里加入了奶油,开始用力将这份大杂烩搅拌均匀,“现在的生活很不错,不是吗?”
“是很不错,非常地不错。”安德烈说。
第285章
他们把自己的晚饭端到桌子上,而安德烈开始继续讲述自己从学徒变成一位画家的故事。
“艺术家往往被认为是智慧圆环的信徒,我虽然不是他们的……我是说虔诚的,总是把教义挂在嘴边上的那种,但是有的时候,当你变成了那种人之后,比如说你之前那种烦躁不安的状态,对吧?”他挖起一勺几乎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的土豆泥,把它举到嘴边,“想想看,这个时候有一个神灵告诉你你可以尽情享乐而不会受到谴责,你就会好很多,不是吗?”
他吃了一口土豆泥,露出了不敢相信的表情。
“真是美味极了。”他这么说着,又往嘴里塞了一大口,“我本来还在想到底是什么味道的东西能跟这么多不同味道的食物组合在一起,但是……哇哦,它真是美味极了。真是神奇。”
接下来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忙着把土豆泥往嘴里放,最后还用面包擦干净了盘子。安德烈这才记起刚刚那个没有说完的话,于是继续说下去。
“人们总是说艺术家有着混乱的私生活,又觉得将灵感放在画布上是件很轻松的事——拿起你的画笔,蘸取颜料,在画布上涂涂画画,一幅作品就完成了。但是实际上不是这样,对吧?你画出第一笔的时候就开始疯狂否定自己,不断地否定,疯狂地否定,我得说……幸好这个世界上还有智慧圆环,不然我会变成疯子。”
本拿起一个鸡蛋,静静地等待他进入主题。
这些天来的经历和他以往接触到的那些并不一样,但好在现在他面对的是自己擅长的东西,倾听。
“是这样没错。”他说,并期望这句回答能得到更多的回应。
这个做法奏效了。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的事情在困扰你。”安德烈说,“人们总是觉得艺术家就代表着……”他伸手示意了一下周围,“豪华的住宅,出行时的马车,还有身上的衣服,但是这些知识被人看见的艺术家,他们光鲜亮丽,拥有美貌,才华,高雅的谈吐……任何你能想象到的一切。但更多的画家和作家靠着一点微薄的薪水度日,住在肮脏的房屋里,冬天还要面临被冻死的不幸……”
本点点头,示意肯定。
“而且不会总是有人为你的作品买单,就像我之前和你说的那样,知名度。我的朋友,帮助我成为现在这样人的那个朋友,他告诉我艺术家就是会创作的商人,我们自己生产商品,我们同时也要自己卖掉自己的商品。甚至我们本身,都是需要好好维护的一件朝人们展示的商品。”
“你的朋友?噢,是这座住宅的主人吗?”本听他提起过,据说这位朋友正在外出度假,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没错,他是个很慷慨的人,非常地慷慨,有一个富有的投资人,但他的慷慨并没能在他困难的时候给他带来帮助,我真希望他回来的时候已经处理好那些麻烦了。”安德烈说,“你问我为什么帮你……原因很简单,我的朋友帮助过我,我也希望我能帮到别人……这是一种,一种传递。”
本看出他不想多说,于是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我想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也会把这种行为传递下去。”他说,“现在该我了,我觉得我该讲讲之前和你说过的那些故事,我一直没有机会说过。我希望从里面挑出点不错的故事,为我的第二本书做准备。你愿意听听吗?”
“这是我的荣幸!”安德烈兴致高昂地说道,“请赶快开始吧,我对你之前的生活非常地好奇!”
……
梅塞尔躺在安乐椅里,直到薇拉走进来前还在躺着看手里的那份报纸。
“小心得老花眼。”薇拉一把把报纸抢过来,说道,“你最近很喜欢看这些,上面有什么?”
“森林精灵,女巫,土豆,有关森林精灵的故事……”梅塞尔慢吞吞地从椅子上起身,“很高兴看到报纸上有这些报道,之前发布的有关女巫和魔女的命令让很多批评家不满。但我只能看着他们尖锐的言辞出现在报纸上,真是可恨。”
“如果你杀了他们那么就没有人敢说实话了。”薇拉说。
“这不代表他们能够有恃无恐地说着超出批评范围的词语。我承认针对这两类群体会造成恐慌,不安,动荡……但我还能怎么做呢?把她们召集起来?光是搜寻这件事就引起了这些习惯离群索居的人群的不满,更别说召集了。”梅塞尔皱着眉,“况且她们的死亡会带来更多的死亡,不,我不想要更多的死亡。”
薇拉粗略地扫了一下报纸。
“噢……我得和凯瑟琳阁下说说这个,森林精灵……”她说,“还有那个凯撒,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合适的时机把她引荐给那位阁下。她要在这里度过冬天吗?”
“也许她想等到下一个春日庆典?”
薇拉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那个时候我可没空。”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