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拉虽然还在生气,但既然梅塞尔表示出要把刚刚的事情翻篇的意思,她也就没说出更多语气生硬的话语,只是她还在气头上,也没法快速地把自己的心情调整好,只是在略微点头示意后就起身朝门外走去。
在推开房门前,她停了一下,决定再和梅塞尔说几句话,作为他们彼此都退一步的表示。
“等她后面的信件送过来之后我会让厨师给你用笋干做些汤,你可以尝尝,还有那些腌制的香料……你……我们可以一起用餐。”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过了一会,昆图斯敲门进来,告诉她梅塞尔为她准备了一批人手。如果她想要给自己做做宣传,她可以指示他们去找那些为报纸写报道的人,给自己写上许多好话。
这又是一个梅塞尔表示歉意的信号。薇拉叹了口气,选择了接受。
“不过我还要做点修改。”她说,“我希望……唉,昆图斯,先不要烦我好吗?我现在无法思考,我太伤心了,让我一个人安静待着吧。我们等明天再谈这件事。”
第360章
昆图斯当然不可能按照她说的离开。这对夫妻在今日爆发的冲突是他们自结婚以来第一次也是最大的一次争吵,他不觉得这两个人能在第一时间找到处理它的最合适的办法,也不觉得他们能在转眼间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平安相处。
“我觉得我还是在这里坐一坐,免得你需要一个人倾诉。”他这么说着,拉过椅子,在薇拉旁边坐下,“你想和我聊聊吗?”
薇拉再次叹了口气。她现在感到非常地烦躁,并不想和凑过来的昆图斯说些什么,但同时她的理智告诉她她现在确实需要一个人来作为自己的倾诉对象,而昆图斯就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祂在信里说……祂看到了那些报道,那些女巫们抗议的报道,也许是魔女,我记不太清了。”薇拉在这里停下,她下意识地想找那几封信,好拿来作为支持自己话语的证据,但做完这个动作后她才想起那些信还在梅塞尔手里,“好吧……祂得到了那些报纸,认为梅塞尔如果再继续采取这样的高压政策会让民众们感到不满,如果这时有人站出来,从他们的嘴巴里得到一些赞美,那么梅塞尔和人民之间的矛盾会缓和得多。”
“但如果祂从报纸上看到了民众们的不满,那么祂肯定也会看到森林精灵的消息。商人们发疯地追逐她们,甚至于对现在的人们来说,你想成名?那就写点关于森林精灵的东西吧。无论那是什么,人们都会买单。”昆图斯尽力用轻柔的语气说道,“薇拉,也许祂就是想要你帮祂做事。你还记得上次的宴会后人们做了什么吗?他们追逐土豆,辣椒,在裙子上装饰自己的花朵。我们……”
“如果你们担心祂把我们当作工具,当作和外界沟通的工具,那最开始就把这个宴会的机会让给凯撒公国好了!”薇拉的怒火再次熊熊燃烧起来,“让给那个轻浮的伊琳娜吧!她的行为作风不是更适合繁衍吗?说不定还能帮忙和智慧圆环牵线呢!你敢说梅塞尔想让我举办春日庆典的时候没有想要和祂交好的心思?真是高高在上的贵族,只允许别人被你们利用,不允许别人利用你们!”
“先祖在上,薇拉,我并没有那个意思。”
“好吧,那就是我听错了,真是抱歉!”薇拉将双手环绕在胸前,这是个充满防御性的姿态,意味着她对昆图斯充满了戒备,“那你继续说吧!反正无论我怎么理解,你都会说你没有那个意思,都是我的错!”
昆图斯也发出了一声叹息,他意识到由于自己的立场,他不可能说出符合薇拉内心想法的话。但他还是决定把话说清楚。
“再给我一点时间好吗,薇拉?让我为你讲个故事吧。”他说道,“这是每个决定戴上铁王冠的王族都要铭记在心的屈辱,是凯撒公国的起源,是……是我们永远都无法避免的伤痛。”
薇拉冷着脸,没有开口。
“当然,故事的主角是一个奥古斯都,还有一位凯撒。他们是最好的朋友,每天都有着说不尽的话题,甚至不用开口就明白对方的意思,这是一段美好的时光,但是……你现在正身处故事的结局,所以你也知道这个故事最后不那么好。感情比不上真实存在的利益,更别说变换的飞快的人心了。这位凯撒的子嗣也因为父辈得到的偏爱拿到了本不应该属于他的优待,而子嗣的后代也是如此——有着漫长生命的国王以这种方式来怀念自己已经逝去的好友。可时间渐渐过去,他们没有因为这些丰厚的态度而对国王心怀感激,恰恰相反,贪婪充斥了他们的头脑,最终促使他们朝国王举起了刀剑,并认为只要吞下国王的死亡,他们就能戴上那顶铁王冠。”
薇拉的表情已经没有那么冷了,但碍于面子,她还是没有说话。
“所以……你瞧,到了现在,每个新的国王即位后就不得不铲除一切可能产生阻碍的……”昆图斯顿了顿,“感情关系。无论是照料我们长大的仆人,还是我们的父母,我们都必须保证他们没有能力也不敢染指那顶王冠。我说这些并不是希望你理解梅塞尔,成为这次争吵中退让的一方,我只是在向你解释为何今天梅塞尔会对你的请求有那么大的情绪。放弃某些东西总是让人感到……感到难过,尤其是自己心里很珍视的东西。”
“如果你说的是他很关心我的话,”薇拉深吸了一口气,“那他也不必朝着我大喊大叫,只要他好好和我说,我会知道的。我知道你们有很多事情没法说,我也清楚为了自己的性命着想就应该当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快乐傻瓜,这又不是针对我一个人。但是……他为什么要朝我大喊大叫呢!?他把人想得都太坏!”
“是啊,是啊,我想他只是太担心了。”昆图斯说,“我稍后会和他好好谈谈……我理解你想要为梅塞尔的名声做些什么,但是……但是这是一个……无法凭我个人意愿就能告诉你的东西。也许当公主们长大成人之后她们愿意和你说一说,但……先祖在上,这关系到王位,我不能说。”
薇拉放下了手臂,她站起来,烦躁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好吧!”她最后大声宣布道,“我不会在春日庆典上提到他半个字的!他想都别想!这些声誉都是我的!等到以后的人们提起我,他们会说我是一个集所有优点于一身的王后,唯一的不足是出身不够好,但梅塞尔永远都是那个暴君!心胸狭隘,总是用偏见去看待别人!”
昆图斯知道她现在已经好一点了,于是又应和了她几句,把薇拉逗笑之后,又急匆匆地找到了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的梅塞尔。
这里没有多余的椅子可以让他做,昆图斯在原地转了个圈,最终抬腿坐在了栏杆上。
“你今天的状态……”他开了个头。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昆图斯。”梅塞尔盯着远方的一个点说道,“但是想想看,有多少灾难是从细节开始的?你能想象席卷这整片大陆的亡灵天灾起源于一个不起眼的小宗教吗?这种宗教到处都是,昆图斯。甚至魔女内部都有不同的信仰,埋头研究的法师们虽然会向魔法女神和她的伴侣祈祷,但他们同样也有分歧。我现在往人群里丢一个李子,就能砸中三个不同的信徒。”
在梅塞尔面前,昆图斯的立场又站在了薇拉这边。他现在开始觉得这不是个好主意,等于他被两头挨骂,还讨不到好。
不过既然做都做了,挨骂就挨骂吧。
“也许我们应该试着信任一下别人。”他说。
梅塞尔以一声不屑的冷哼作为回应。
“我当然可以信任别人。”他说,“但我更相信神灵的威能。祂们发怒,于是地形变换,昼夜倒转,何况一个小小的国家呢?是的,先祖庇佑我们,但总是请求先祖的庇佑,那我在祂们眼里就只是一个无能的孩童。一个孩童只能骑小马,还是温顺的小马。”
“祂说过在灾难面前,所有人都是命运共同体。”昆图斯采取了其他的角度劝说,“祂也一直避免大的冲突,所以我想……”
“昆图斯。”梅塞尔打断他,提出了一个问题,“如果一个国家——好吧祂是个神灵——如果一个神虚弱,而祂需要祂的权柄,你觉得祂会就那样盯着那块肥肉吗?”
昆图斯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答案,或者说他站在自己的角度上无法想象为什么有人不会去抢夺。没错,善良,慷慨,仁慈……这些都是被人赞颂的美好的品质,但美好的品质之所以被人赞颂正是因为它们稀少,所以当人们发现世界上有这种人的时候就会发出惊叹。真正能做到的人又有多少呢?真正具有这些品格的人……那个神灵真的具有这些吗?他不相信世界上会有真正无私的人,所以他也没有信心能说服梅塞尔,让他相信那个神灵只是出于关心,因为他自己就不会这么做。他做不到。
“这就是你的答案,这也是我的答案。”梅塞尔说,“我们遇见的每一个人都是如此,你要怎么告诉我祂让祂的女儿们过来没有别的心思,你又说服自己祂是真的发自真心地认为世界上所有人的命运都紧密相连?祂说不定只是嘴上说说,塑造一下自己高贵的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