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去嘲笑或者鄙夷那些比自己认知低或者地位低的人，有的时候他们并非想成为那样的人。这是森林精灵一直遵循的行为准则之一，而邦德也逐渐接受了这个观点。为什么不接受呢？这个准则有自己的道理，而他在森林精灵的手底下做事，不做到这种转变才是最奇怪的。邦德想起以前沉默寡言，有一把佩剑的自己，觉得那时候的自己更像自己的父亲和上司。凯瑟琳阁下曾说他既然成为过一次以前的自己，那就有再成为一次的可能。但他觉得自己无法变成以前的自己了，他从森林精灵这里受到的影响要更多，就算想起以前全部的记忆，他估计自己也不会成为一个冷酷的人。
至少要尽心尽力地教导这些小家伙的话，他是不可能成为一个动不动就拔剑的人的。
“所以我们正在将学习引入他们的生活。”邦德说，“讲座就是其中一个途径，而你们——不要为了我这个说法而感到不快——你们也是计划中的一环，当人们看到你们在经过学习后能得到丰厚的报酬，他们就会主动地去学习。你们能明白我的意思吗？对于城市的管理者来说，你既要把在城市里居住的人看作人，但同时又不能把他们看作人。”
“那那些……那些每隔几天就必须要上的强制学习呢？”戴安娜问道。
邦德朝她投去赞许的目光。
“不错的联想，没错，你们应该想到这一点。我们强制孩子们学习森林精灵的文字，强制他们学习数学，只有这样语言不通的双方才能进行交流，才能在理解这一条道路上艰难地迈步。这也是为了方便统治，为了更好地建造城市。我知道这个说法很冰冷，又很残酷，但你们仔细分析就可以知道精灵们做的这些事的背后的逻辑……毕竟就像你们说的那样，如果她们只是单纯地想要帮我们，她们并不需要强迫我们待在这里，不是吗？”邦德看了看他们的表情，“不要为此感到失望或者生气，还是说你们觉得当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瓜会更好？也许你们觉得我的说法太片面，太冰冷，把精灵们想得太坏。但是请注意，我没有否认她们做的这些事的积极作用——免费使用的澡堂，源源不断的热水，永远干净明亮的厕所……难道你们会说让一个城市变成这样的人们会是坏人吗？当然不是，但在这些问题上你们是不需要思考她们的善良的，你们要思考的是为什么这么做，而思考为什么不需要任何感情，政策和措施不需要感情。你们记住了吗？”
“也许吧，先生。”戴安娜说。
“那就去做我分给你们的工作吧。”邦德摆摆手，示意他们赶紧走，“去处理好那些琐碎的小事，尽量让他们在短时间内不要再次争吵了，还有……你们需要测量所有要用到石板的地方，计算出面积，然后计算出修路的开销。下个月的讲座主题也该确定了，你们最好动作快点。”
他布置完任务，在他们走后打开门左右张望了一番，这才走到窗边打开窗，焦急地四处寻找着。
“你在找这个孩子吗？”一个声音突然出现在他的身后，差点吓得他跌出窗外。
是欧妮纳特，她的胳膊上停着一只猫头鹰，手里还拿着那封信。在邦德想出该用什么借口才能不暴露自己的真实意图又能把信拿过来之前，她就主动把信还给了他。
“这个孩子说它的主人有一座不错的大房间，我也注意到它叼着的信上有蜡封，还有图案。所以这是来自其他贵族的信？”欧妮继续用柔和的语气说道，她走到邦德刚刚坐着的椅子旁坐下，故意忽略了他僵硬的肢体动作和紧张的表情，“不过我们还是来谈谈我来这里的原因吧。我们来谈谈你这个月刚刚举办过的讲座。母亲对讲座的内容有些意见，不过……就像你刚刚说过的，我们很善良，很宽容，母亲也总是会原谅很多事情，有的时候人们会觉得这是好欺负的表现——不过我想你应该不这么觉得。别紧张，我们就是简单聊聊。”
邦德做了个吞咽的动作，他现在觉得自己喉咙干得要命，甚至还因为刚刚的吞咽而有些疼。也许欧妮纳特真的没有别的意思，或许也有敲打的意思在吧——不论如何，她至少表现得和以前一样，仍旧有一副好脾气。
“所以……为什么是酸菜呢？”欧妮继续用轻柔的语气问道，看得出她想让他们两个之间的气氛缓和一点，“我想我们还有很多其他的方向可以考虑，那么为什么是酸菜呢？不要紧张，”她又重复了一遍，“你没在交上来的计划书上写原因，所以母亲才让我过来问问。”
第367章
在开口前，邦德沉默了几分钟，用来调整自己的心情，同时还在脑海中构筑了一个大概的讲话框架，免得无法完全表达出自己的意思。
“凯瑟琳阁下之前和我说过我们要在五年内让居民们达到温饱阶段。”他说，“在我的理解中，这句话的含义是希望居民们能够通过自己的劳动来获得足够自己生活的食物。为此我特意做了一个小小的调查……”他走到柜子边，开始翻找起来，“这里，我是让玛丽和乔治他们在搜集生活垃圾的时候顺便闲聊几句得到的信息，距离现实肯定会有大量的误差，但我认为这仍有一定的参考性。”
他将这些资料递给欧妮纳特，继续说下去。
“在经过调查后我发现几乎所有的人都以土豆作为主食，少部分将手里所有的土豆换成了面粉，因为他们觉得面粉更耐存放，当在耶芙娜做工的家人寄来信的时候就是食物中会有蔬菜的时候，至于荤腥……我想我们还没到讨论这个的地步。我认为要达到这个目标并不困难，但需要一定的运气。因为我们必须期望接下来四年的天气足够好，好到可以让我们种植的作物平安生长，但这里有一个我们不能忽略的问题，”邦德拉开椅子坐下，“这个问题是最开始有的，贫困问题。”
“我们也认为这是一个需要严肃对待的问题。”欧妮纳特说，“亡灵的入侵击穿了他们用于抵御风险的屏障，他们无法再承受哪怕一丁点的新的打击了。但是至少他们要比耶芙娜的人要好得多。。”
比起阿列克谢，耶芙娜的人不论是身体素质还是道德素质都普遍低下，强制教育的开展也并不顺利，他们对学习的积极性低到了极点，就算是以食物或者其他的什么作为激励也无法调动他们的情绪。这些人似乎只能进行重复枯燥的劳动也只能理解这种生活，而这种现象的背后则隐藏着一个让人无可奈何的事实——就算因为故乡无法生存，有能力的人也能很快地在陌生的环境找到一席之地，不说能过得很好，但起码能维持自己的生活，而剩下的……当然就是被各个领域淘汰的人，没有用处也没有自己的价值，同时也热衷付出少而回报高的犯罪活动，就算有外力辅助也很难让他们动动自己的手指，往上爬那么一点。
欧妮纳特有的时候也会想如果只是单纯地帮助人们会不会更好些，但她随即又想到帮助这个行为也可能不会被人接受。对于接受了帮助的民众来说，她们救了他们的命，对于管理城市的执政官们来说，她们减轻了他们的压力……但是……但是这种行为也很容易让外界认为她们是冤大头，甚至最后可能出现道德绑架，她们也会面临“你们为什么不帮助我们，你们不是以前一直在帮人吗？”这样糟糕的质问。一想到自己的好心可能会被这样对待欧妮就觉得难受无比，而从另一方面来说，将自己的善心量化成金钱和物资，并要求人们支付的方式则不需要考虑这些，你们把钱还完，然后我们两不相欠。欧妮觉得与其让自己遭受语言上的指责，果然还是这种方式更好。
“是的，这确实如此。”邦德点了点头，“所以……我选择了酸菜。它的原材料很容易得到。现在每户人家都拥有了一个独立的小院，他们可以自己种蔬菜，比起草莓或者黑莓，酸菜更加省时省力。他们只需要在蔬菜成熟的时候把它们丢到盐水里发酵就可以了，或者直接去森林里采摘野菜回来加工。这种方式可以让蔬菜保存得更久，也能让人们丰富自己的餐桌。”
“这就是母亲介意的问题，腌制酸菜需要用到的盐从哪里来呢？”欧妮纳特问道，“你考虑到了成本问题，但是就像你说的，森林里还散落着很多野菜，野生的香料也随处可见。如果他们想要吃点什么，那就去森林里获取，不是吗？”
“我想您也忽略了一个事实，欧妮女士。”邦德对此早有准备，“那就是人们很难从农活中得到足够的休息，创生慈母的力量确实大大缩短了作物的生长时间，也让这里的居民减少了对能不能拥有足够收成的担忧，毕竟我们可以种三四次，不是吗？但这同样也带来了问题，那就是我们要在一年内做完别人三四年才能做完的事情，这也就意味着人们很难拥有充足的时间去探索森林。”
“我听说他们会私下交流森林哪里有自己所需要的资源。”
“是这样没错，但资源不会在被人们采摘后就立刻出现。”邦德说，他认为自己说得很好，因此也越来越自信，“您瞧，人们知道这里有一些卷心菜，但当这些卷心菜消失后它们就没法突然出现了。人们必须不断地探索新的区域，而拓荒往往需要付出极大的精力。所以理论上来说人们确实可以从森林里获得自己想要的任何东西，但他们实际上无法真的这么做。以及……”他再次拿出一张纸，放在欧妮纳特面前，“我认为酸菜要更适合现在的阿列克谢也是因为刚刚谈过的成本问题，他们不需要支付保证金，因为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