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伊琳娜走远后,他们又开始讨论她了。
“那位画家肯定会被她折磨死的。”他们说,“可怜的家伙,被凯撒盯上是他的不幸。”
伊琳娜无暇理会这些流言蜚语,她知道自己的行事风格很容易得罪人,但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自己的人生本来就短暂无比,她费尽心思爬到现在这个位置,那么利用手里的权力让自己多享受一些乐趣又有什么不对呢?但她也没有制止那些流言的打算,没错,这些话听起来确实是很让她恼火,但她需要这些人来麻痹那些老不死的家伙,她需要让那些长老们知道他们的计谋正在起作用,如果他们真的使用了毒药的话。
她大步走进沃尔特的房间,反手锁上了门,但并没有急着走进去,而是站在门口看着房间里的画。这些画上画着的东西都很诡异,看上一眼都会让人感到眩晕并想要呕吐,创作它们的画家用了暗沉的色彩,所画下的每一样东西都像是深渊里才会有的扭曲生物。伊琳娜皱着眉,不得不承认这些画作让她感到毛骨悚然。
“沃尔特!”她握紧了自己腰间的佩剑,谨慎地朝房间里面走去,并大喊着房间主人的名字,“你在做什么?没听到我来了吗?你这个无礼的家伙,我要把你……”
她转过一个拐角,发现了正躺在躺椅上呼呼大睡的画家。他的手里还松垮地握着画笔,身上随便盖了块毯子。伊琳娜站在远处打量了他一会,确认他的脸色没有变差之后,这才绕到他的另一边,隔着睡着的画家与他创作到一半的作品对视。
这次他倒是如实地记录下了花园的样子,这让伊琳娜感到有些意外。她还以为他已经发疯了呢。那些扭曲的画作根本不是能通过肉眼看到的景色,更像是酒鬼喝醉后的幻觉,还带着濒死之人的绝望感,但看到他还能画出正常的画作,伊琳娜觉得他的精神状态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差。
沃尔特的呼吸频率改变了,他睁开眼,在呆滞了一会后,发出了一声小小的尖叫声。手里抓着的画笔也因为这个而掉落在了地上,笔刷上沾染的颜料也因此落在了地毯上。
“这可是我最喜欢的一块毛毯。”伊琳娜说着,将自己前倾的上半身收回来,站直了,“你那是什么表情?这座宫殿都是我的,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沃尔特刚刚睡醒,掉落在地的画笔也没能让他迟钝的反应变得更加敏捷。他用力眨了眨眼,努力理解伊琳娜刚刚说了什么,期间还和接连不断涌上来的睡意作斗争,不让自己在别人面前一下子睡过去,片刻之后,他才缓缓地从躺椅上坐起来。
“我最近在尝试新的风格……”他带着点鼻音含糊地说,“双子在上,我一定是沾染了风寒……”他看了眼还开着的窗户,“我不小心睡着了,下次我要记得关窗。”
他穿上自己的拖鞋,将开着的窗户用力关上,然后又坐回躺椅里,继续为自己的清醒做努力。
“我觉得这些画面能够传递痛苦,展示人们在面对亡灵天灾时的绝望。”他这么说着,一只手按着自己的太阳穴,发出一声呻吟,“啊,我的头……我肯定在发热,我的头好痛。”
“这个国家不需要更多的痛苦了。”伊琳娜没好气地说。她把毯子从沃尔特屁股下面抽出来,丢在他的身上,“回到你的床上去,该死的,你就不能小心点吗?”
“我以为冬天过去了,还打算创作一幅展示冰雪逐渐消融的画。”沃尔特拿着毯子,开始朝自己的床铺移动,“我已经修改了很多次了,但还是没能达到让我满意的效果——我以为天气已经暖和起来了,雪都化了,不是吗?”
“那你怎么还会感冒呢?”伊琳娜给予了讽刺的回应。她跟着沃尔特来到床边,又紧接着问道,“回信在哪里,拿给我看。”
沃尔特不得不昏昏沉沉地从床上爬起来,抬手指向一旁的桌子。那上面放着一封被拆开的信,还有一个用稻草扎成的简陋小人。伊琳娜仔细端详了一会那个小人,并不能从那些毫无特色的杂草中得到什么信息。这个小人甚至连五官都没有。她果断地拿起放在旁边的那封信,开始读起来。
“致喜好胡编乱造的作家先生:
把这个娃娃给需要的人,递上一滴血,然后告诉我们情况。尽量将所有的细节写在一张信纸上,不要为此感到羞耻,这能更好地帮助我们了解要从哪方面开始改进。
来自
蜘蛛女神”
伊琳娜又把目光移向了那个小人。
它没有五官,手和脚被绳子分成几段,头和身体也是如此。她敢肯定上面没有法术的痕迹,或许有神术——从信中的描述来看,这个猜想的可能性很大。
伊琳娜抽出自己的匕首,在划破掌心前顿了顿。也许她不应该这么做,把自己当作实验品是件危险的不能再危险的事情了,尤其是神灵后裔的实验品,谁知道祂们严重的小事故到底有多小呢?传闻太阳与深夜的孩子们调皮地想要来地面上玩,于是流星雨便摧毁了几个国家,与星空有关的所有知识和法术也在那时经历了痛苦的重组,而对于星星们来说,祂们只是想下来玩而已。
但她也同样没有犹豫的时间了。谁知道那些老家伙会什么时候行动呢?她没有时间了。
伊琳娜让刀刃靠近自己的手掌心,锋利的铁立刻划破了她的皮肤,一道红色的丝线出现在那里,紧接着,更多的血液从丝线里流出,滴到了那个小草人上。血液没能在草人上停留多久,很快就顺着光滑的表面流淌了下去,留下一道暗沉的痕迹。伊琳娜退后半步,蜷起自己的手掌,又用拿着匕首的那只手的大拇指按住自己的伤口,好让它更快地愈合。正当她好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时候,她就得到了答案。
或者说,“看”到了答案。
她变小了,但并没有变成躺在桌子上的小草人,而是在连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到了一个她从未来过的地方。脚下是白色的,没有缝隙的石板,尽头处是无尽的虚空,而伊琳娜抬头,看到了前方两个庞大的,难以被语言描述的存在。左边的那位身上涌动着黑色的阴影,这阴影让她想起孩童时期的幻想和噩梦,她听到有什么东西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又觉得自己的身体僵硬无比,一个可怕的念头还未成型就被另一个绿色的影子打断了,祂低下头看她,而伊琳娜才发现那声响是自己的牙齿上下碰撞发出的声响,她想哭泣,但并不是因为刚刚的幻想,对身后有着什么可怕东西的恐惧,而是她想起自己还是个小女孩时从母亲手里接过的热腾腾的碗,针脚细密到怎么也撕不开的衣服,还有自己踮着脚想要看清晚饭到底是什么的日子。她突然很怀念那些日子。
那个绿色的影子说了什么,但是伊琳娜没有听懂,那不是人类能听懂的话语,那是将花朵的盛开过程压缩到几秒内才能听到的花瓣绽放声,是动物喷出的响鼻和奔跑时的脚步声,也是不知道从哪里传出的,看不见的小生命发出的沙沙声。祂的长发像蛇,又像是其他的什么,她看不清楚,也许祂是由一团雾组成的,因为祂似乎没有固定的五官。但紧接着她就听到了狂风将雪花拍在窗上的巨响——不,那不是雪花,而是冰冷的雨水。沃尔特刚刚关上的窗又被吹开了,风将雨滴送进来,也送来了冷意。伊琳娜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已经恢复了正常的大小,她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宫殿,周围是沃尔特的画作,脚下是柔软的地毯。
她走到窗边,用力关上了窗户。紧接着她回到桌子旁,发现那个小人已经变成了一堆黑色的灰烬,灰白的烟雾正将烧焦的气味送往房间内的各个角落。
“该死。”伊琳娜后怕地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脸颊,好让自己从恍惚的神态中清醒过来,“那到底是什么?”
她不信神灵,但此刻,她真的希望随便找个什么祈祷一下,只要是能听她祈祷的,随便什么都行。
……
“哇哦。”凯瑟琳盯着自己已经空无一物,而刚刚却还自动翻页的神器,伸手翻了几下,“什么鬼?坏了吗?谁又在我的森林里搞事吗?”
她依次检查了自己的制糖工厂,海鲜产品、果酱、腌菜生产基地,再是阿列克谢和耶芙娜,然后是集市,商人们已经离开了大半,阿罗则在阿列克谢做用户调查,他凭着自己的口才和人们相处得不错,最后是那位离群索居的女巫——她正带着自己的学徒试图用抓到的河鱼复刻好吃的鱼丸,书页上的女巫小人正高兴地抓着一条鱼的尾巴,把它拎起来当作战利品一样炫耀,学徒则配合地在一旁鼓掌。看起来没有什么不同,刚刚的那个古怪的小人也没有出现。
“我的森林里有偷猎者吗?”这是凯瑟琳问出的第二个问题。
“我不这么认为。”弗拉基格说,“你的女儿们不至于发现不了一只小小的老鼠。”
“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凯瑟琳不快地说,她甚至把自己的神器拿了起来,用拍打电视机的手法拍打着它的封面,“这是我的神器!而我还不知道它发生了什么事情!它坏了。它坏了吗?弗拉基格,神器会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