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始觉得您不是真的想要救我了。”法师在凯瑟琳用水弄湿他的嘴唇的时候说道,语气里的疲倦更加浓烈,“您说您想让我见见太阳,但却蒙上了我的眼睛。然后呢?直到天黑,再和我说稍微等等,等明天太阳升起吗?”
“你的眼睛承受不了现在的光照。”凯瑟琳放下湿润的布,招手示意站在一边的双胞胎凑过来,“你太虚弱了,就像我刚刚只给你喂了一点水一样,一下子给你太多你的身体会承受不了的。”
“对于一个快要死掉的人来说,给的多还是少又有什么区别呢?”
这句话被其他三个人忽略了。双胞胎按照凯瑟琳的指示蹲下来观察这位法师的身体情况,她们弄掉已经破烂不堪,无法起到原本作用的衣服,用手掌触碰他的身体,然后同时朝凯瑟琳摇了摇头。
“这里,还有这里……”瑞米在他的腰上比划了两下,用法师听不懂的汉语说道,“切掉,我们需要动作快一点,不然切掉的就不止是腿了。”
“不一定,我们在这儿,速度会慢点。”帕森说,“现在就已经很慢了。”
“但这些地方死得更快,我们不得不切除它们。”瑞米说。
“手呢?”凯瑟琳问道。
“只用切掉左手,手臂不用。”瑞米接着说,“嗯……细胞还有点活性,大部分骨头都还没有死掉。也许我们可以试试让肌肉重新长出来。虽然长出来的效果肯定不如原来的好,但起码有胳膊用。手臂对于保持平衡还是很重要的。”
法师抬起自己的右手,想要摘掉脸上的眼罩。帕森观看了一会他的动作,然后伸手飞快地把那块布扯了下来。她所用的力气对于虚弱的法师来说是种伤害,但对方显然不在乎这个,他猛烈的喘息着,用眼睛贪婪地看着周围的一切:被捶打结实的泥土做的地面,用捡来的树枝拼凑成的家具,还有透过窗户洒进来的阳光,以及那些翻飞的灰尘颗粒。他看着这些东西,眼泪渐渐地从眼眶中流了出来。
然后,他准确地看向了正站在他面前的凯瑟琳。
“杀了我吧。”他说,“现在。”
“别这样。”凯瑟琳在远离他的角落蹲坐下来,又盘起自己的腿,“我还没有尝试着说服你呢,难道你不想听吗?”
“您只会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语,这些话语没有实际的意义,就像那些有着一个好舌头的商人一样,他们的话经不起推敲,拥有的只有激烈的,具有感染力的情绪。您也会这么做的,所有人都会这么做。”法师用消极的口吻说道,“把自己的意志强加在别人的身上,用随便什么地方的正确来迫使对方低头……所以您要说什么呢?”
“不要这么悲观,法师。”凯瑟琳说,“我没尝试过你说的那种……说服,我向来用事实说话。”
“您所说的事实也只是您愿意相信的事实。难道您会说出对您不利的事实吗?不会,这就是说话的艺术。我也曾经使用过这种手段,为的就是让自己发表的文章看上去更可信一些。”法师疲倦地说。
“我注意到你没有明显的能分辨出你的性别的特征。”凯瑟琳说,“但是你是人类,你是哺乳动物,你应当拥有性别。你对自己做了什么?”
“我是一名法师。”对方回答,“我发誓为了自己所研究的真理可以付出一切,而你现在所见到的是我在探寻真理过程中付出的代价之一。我曾经好奇为什么神灵之间存在性别这样的差异,按理来说祂们属于不同形式的生命,所以我做了点实验……然后,我失去了我的性别。”
“喔,你为真理献身的精神让我感到敬佩。”凯瑟琳点了点头,“所以这就是我要说服你采用的证据之一。既然你发出了那样的誓言,又确实用行动证明了自己。那我觉得……你不会甘心这样死去的。难道你觉得你已经到达了自己想要抵达的真理的尽头,不用再做出努力了吗?”
“看看你的周围,森林精灵。”法师用一种自我厌恶的语气说,“我被亡灵囚|禁,我是它们的囚犯也是它们的帮凶。这里的罪孽也有我的一份——对于有罪之人,我想下场只有一个。”
“我们杀死亡灵是因为留下它们的生命等于杀害更多的人,但你不是。”凯瑟琳说,“你还渴望着活下去,你的心是这样告诉我的。”
“啊,激励人心的话语,终于来了。”法师说。
“你没有自杀,也许不这么做是为了防止自己完全变成亡灵。我不知道它们为什么在变成亡灵后就投入了完全相反的阵营——啊,也许我知道,死亡让这些人性情大变——但是……我还有其他的证据。”
法师闭上眼睛,没有回应。
“我说来看看太阳吧,你说好。这不够吗?你有希望,你还爱着这个世界。你真的想死吗?”凯瑟琳说,“来我们这儿吧,我的……母亲的女儿们,就是你旁边的两位精灵,她们已经在抑制亡灵化这个领域取得了显著的成果,所有被亡灵染指的生命都在缓慢地恢复。我们甚至有一个不错的成功样本可以展示给你看。你也可以恢复,再次成为活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半死不活,当然也有代价,代价是为我们工作。”
法师在她说完第一句话的时候就睁开了自己的眼睛,悄无声息地哭泣着,甚至连鼻涕都流了下来,但他没有在意,任由它们随着重力下落,落到自己赤|裸的身体上。
“我确实……”他说完这几个单词后停顿了许久,再次开口时也没能抑制住自己浓烈的哭腔,“我确实希望活着。但是……我难道不应该对这些死去的人们负责吗?”
“那就来赎罪啊,磨磨唧唧的。”帕森撕掉自己的一半裙摆,缠在他身上,“如果你加入的话你就是一个很珍贵的样本了,然后……呃,总之如果我们继续在逆转亡灵化这方面做出显著的成就,我们不就能救更多的人吗?”
“是啊,如果内疚的话就做出补偿啊。你一条命算什么?法师老爷的命珍贵到能和这个村庄所有人的生命一样重吗?”瑞米也有点不耐烦,觉得他看不清自己现在的处境,“你就是胆小鬼,想着死了就好了,就不用承担这些了。你只是想通过死亡逃避,但又不希望承担自己的死亡,所以叫我们动手罢了。”
凯瑟琳没有说话,她确实觉得孩子们说的话有些不中听,但她觉得自己在做了好人之后也要适当地做点坏人。她观察着法师的表情,在发现他只是哭得更厉害之后觉得这事儿稳了,便示意她们两个把人拉起来,赶紧回去。
“先给他来一套耶芙娜流程,”她吩咐双胞胎,“养养身体,熟悉一下新的环境——移动方面等我和霍尔斯谈完工厂的事情就来和你们一起想办法。如果有必要就让丽格给他一个护卫树幼苗,我已经和她说了,这个人可以暂时享受一些特殊待遇。”
然后她又看向这位法师。
“我还没有问过你的名字。”她说,“我们总不能用法师来称呼未来的同事吧?这也太不礼貌了。你的名字是什么?”
“无名。”被架在双胞胎之间的法师说道,“过去的名字已经不重要了,叫我无名就好。”
“我是凯瑟琳,母亲的眷属,这位是瑞米迪拉,帕森库拉,母亲的第三个和第四个女儿。”凯瑟琳短暂地介绍了一下她们的身份,然后加快了自己前进的速度,“接下来的路程会有点难受,我们得快点回去,尽快给你安排一个手术。”
她再次提速,以常人无法企及的速度往前冲去,双胞胎紧随其后,轮流抱着无名,好减轻负重奔跑带来的疲倦。很快她们就回到了森林,双胞胎站在一旁看着无名跪在地上,大声地呕吐着,而凯瑟琳又叮嘱了她们一遍,叫她们好好为这位新同事考虑,比如在对方呕吐的时候拍拍他的背,又比如再给他点水喝,并且不要再把对方真的当作包裹一样丢来丢去。然后她就挥手告别了这三个人,打算去找霍尔斯聊他们之前被打断的话题。
“工作……”她背着手朝霍尔斯的帐篷走去,觉得此时此刻自己的身上有一种强烈的割裂感,“我真是身兼多职……算啦,工作就工作吧。”
虽然没有打惊天动地的一架,自己的肌肉也没有展现的机会,但至少出门一趟收获了一个法师,稍微缓解了一下目前的人才稀缺问题。也算好事一件。
希望霍尔斯不会再无理取闹了。凯瑟琳想道,否则我真的要把他的头打爆,就像我对待到目前为止见过的所有亡灵一样,无情地宣判它们的死亡。
第403章
霍尔斯张大嘴巴,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眯着眼睛朝外哈气的同时观察走进帐篷的凯瑟琳的表情。一般来说他都能从这位新神的脸上找到自己问题的答案,但看来现在是例外,对方的表情没有变化,他当然也得不到答案。
“怎么?宝宝哭着要找妈妈吗?”他试探性地问道。
“什么?不,当然不。不过也是关于孩子的问题……”凯瑟琳拉开椅子在上面坐下,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啊,有点奇怪……我看起来还是如此的年轻,充满活力,脑子里永远有很多想法,但我已经能叫每一个遇到的人孩子了。真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