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句话和明示无疑，诺顿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那么会议就到此为止。”凯瑟琳说，“现在让我们去做自己的事情吧。无名，我们来聊聊你对于寄生虫的看法。”
第441章
一只有着腮红的鸟停在了窗台上，转动着脑袋打量着室内。最先发现它的是早早醒来的沃尔特。现在是清晨，窗外的景物正在白色薄纱般的雾气后面若隐若现，所有的生命都还沉睡着，因此任何动静都会像一道惊雷一样刺耳，但这只鸟直到被沃尔特注意之前都静悄悄的，仿佛一道影子，眼睛里甚至闪烁着和动物无关的神态。
沃尔特觉得这是他那位喜欢尝试独特事物的朋友安德烈又花了没有必要的钱做了让他能感到一点开心的尝试，因为他的那位沃尔特只见过一两面的新朋友——本，正处在创作者常有的焦燥不安的状态中，为此充满攻击性，会抓住每一件事情大吵大闹。安德烈给他写信说过几次，抱怨本让他的生活也变得一团糟，但同时又认为本这种状态总会过去的，只不过不知道具体的时间是多久，以及询问他什么时候才能摆脱这种如人质般的生活，回到奥古斯都，他们三个坐在一起好好聊聊以前的事情。对于前者，沃尔特给予肯定，而对于后者，他总是避而不谈。
因为伊琳娜真的发疯了。
这里的安静不仅仅来自于周围沉睡的生命，还来自于空荡荡的宫殿。现在已经没有人愿意来服侍这位脾气本就不好的执政官了，他们揣摩着长老们的意愿，以毫不留念的姿态转而去投靠了目前最有可能成为下一个执政官的人选，张罗着新的宫殿，诉说着已经被确定好的，这位候选者接过权力权柄的未来。现在这座宫殿里只有沃尔特和伊琳娜两个人。这种空荡带来的安静和一直选在伊琳娜头颅上的诅咒让她的精神状态变得越来越差，这让每天不得不面对这些负面信息的沃尔特也疲倦不堪，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也很害怕得到朋友们的消息——因为每一次，伊琳娜都会用执着到让人害怕的态度追问这到底是什么，它来自于谁，上面写的字句是否蕴含了别的信息。
她就这样一直追问下去，直到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才罢休。但很快又会因为现实与自己的想象不符而发狂，朝沃尔特无休止地宣泄着自己的烦闷，不安，焦虑，还有歇斯底里的大叫。每晚她都需要别人陪伴才能入眠，但睡着的时间也变得越来越短。沃尔特不明白她到底希望从森林精灵那里获得什么帮助，难道是摆脱那鲜红色的诅咒？但从伊琳娜现在的状态来看，精灵们似乎不屑于做这样的事情。如果她们愿意伸出援手，那为什么又要等到现在呢？
又或许她在这之前就疯掉了。将希望寄托在仇敌奥古斯都身上，又找来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做些让沃尔特看不懂的事情。当然，这不是说她这个人没有优点，沃尔特很感激她没有选择把自己当作一个弃子一样丢掉，而是把他从困境里拉了出来。但这点感激也在长久的相处中被消耗殆尽了。他有时甚至会阴暗地希望伊琳娜在某一天死掉，最好是悄无声息地死掉，这样他就能从这种让人喘不过气的糟糕处境中得救了。
他低头看了看躺在身边，一动不动的伊琳娜，又看了看安静地飞进来，落在床头的鸟。他不想读信件，即便他知道自己的朋友没有恶意，但他害怕自己收到了信件的事实。但那只鸟就那样用他从未见过的眼神看着他，沃尔特不得不伸出手，伸手朝着它的腿抓去。
他什么都没抓到，因为这只鸟的身上没有信件。沃尔特惊讶地意识到了这件事，而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醒了伊琳娜。这位已经消瘦许多的执政官抬起自己乱糟糟的脑袋，用浑浊的眼睛盯着他，又抬头看向他伸出去的胳膊，紧接着，她飞快地坐起来，粗鲁地抓住了那只鸟。
“你弄疼这个孩子了。”鸟说。那是一个冷静的女人的声音，说着奥古斯都语，但却带着奇怪的口音，仿佛要把单词当中的每一个发音都说得一清二楚。
沃尔特的大脑还没有处理好这件事，就听见伊琳娜尖叫一声，将鸟用力丢了出去。这团彩色在空中灵活地张开翅膀，稳稳当当地落在了他的画架上。这让沃尔特想起植物生长时伸出的每一个分支，它们就像这些音节一样清晰可见。
“你瘦了很多，脸色也不太好。”这只鸟继续说道，“你最近有好好吃饭吗？凡人？”
它脚下由木头做的画架长出新芽，围绕在它的身边，就像一座宝座。伊琳娜狠毒的眼神立刻消散了，她丢掉手里的刀，扑到地面上，磕磕绊绊地询问这只鸟是否是她所想象的那个人。
“我不能亲自来丰饶双星的地盘。”鸟说，“我也不太喜欢出门，出门总是会遇到很多事情，而困扰我的事情已经足够多了……好啦，让我们说点正经事儿吧。你向我的女儿们求救，现在我回应你的求救。”
这只鸟的身体开始膨胀，它的腹部蠕动着，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活动。沃尔特看着它以一种诡异的姿态长大嘴巴，身体则向前弯曲，紧接着，一只透明的，浑身裹着黏液的，湿哒哒的虫子就被吐了出来。它落到地上，发出响亮的响声，并艰难地在空气中小幅度地蠕动着。
这让它看起来更恶心了。
“这种虫子会吸收你身体内的养分，把它吃下去，但不要让它在你的体内停留太久，最好冲洗一下再吃……然后……”那只用女人声音说话的鸟儿看了看沃尔特，又看了看伊琳娜，“这个孩子是值得信任的吗？”
“滚出去！”伊琳娜用嘶哑的声音喊道。
沃尔特从床上爬起来，飞快地跑了出去。他努力不去想接下来会做什么，也不去想那只鸟的身份。他就这样光着脚在走廊中大步走着，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里，刚刚所见到的一切冲击着他的神经，那些不能被他肉眼所见到的清醒也让他宛若行尸走肉。直到他撞到一个人，他才停下来，从那种恍惚的状态中抽离了。
一个穿着丰饶神官袍子的孩子，有一张死气沉沉的脸和黑到让人感到发怵的眼睛，即便被沃尔特撞倒也没说什么，更没喊疼。她沉默地从地上爬起来，面无表情地盯着沃尔特看。就像一个木偶。
“你在这里做什么？”她问道。
“散步。”沃尔特说。
他又想起了那只趴在地上的恶心的虫子，心想难道伊琳娜真的要把那种东西吃下去吗？也许他应该对面前这位小神官忏悔，因为他的父母总是说遇到问题就要找神官，他们很乐意提供帮助。但这个神官身上散发着让人不愉快的气息，甚至不像活人。沃尔特不明白为什么这样的人也能成为神官，他开始觉得这个世界越来越荒谬了。如果世界的真实是这种东西，那他到目前为止的生活又算得上什么？
“我是安。”这位小神官说，“我是这一批学习的孩子当中天赋最好的，所以我被派来了这里。如果你真的遇到事情，你可以找我。”
“不，神官大人，我……我很好。”沃尔特结结巴巴地说，他怀疑自己的心里话被看穿了，“真的……我只是……希望逃离这个庞大的牢笼。”
“这里没有牢笼，你可以离开。”安说。
这种如同孩子般天真的话语让沃尔特笑了笑，但很快，这种笑容就消失了。
“有的时候，”他用大人的口吻说，“牢笼是看不见的。它可以是铁柱，也可以是你的朋友们……或者……是你的生命……”
他感到自己的手臂被抓住了，一种和炎热的夏季格格不入的寒冷深入他的骨髓，而这种寒冷的来源正是安。
“奥利弗太太给我烤了饼干，如果你不高兴，你可以来和我一起吃饼干。”她认真地说。
沃尔特过了一会才意识到面前的这个小孩子正在以自己的方式安慰他：饼干很好吃，没什么事情是吃点饼干不能解决的。如果你不高兴，那她可以把让自己开心的饼干分给你。
“我很好。”沃尔特说，“只是有一些感慨。”
“我看到一只鸟。”
“这里总是有鸟。”
“不是那种鸟。”安说，然后放开了他的手，“算了，你们大人什么都不懂。”
沃尔特无奈地笑了笑。
“是啊，我是个蠢货。但你这么年轻就当上了神官，那你一定是一个很聪明的小孩。”
“我不想当神官。”安说，“但这样爸爸会开心，而且这样我也许能找到我……我见过一面的母亲。”
“那你已经是一个合格的大人了，因为大人就是要一直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
“喉舌老师说你是一个画家，你不喜欢画画吗？”
“我喜欢画画，但画画也让我感到痛苦。”
“就像活着？”
“是啊，就像活着。”
“你觉得亡灵也是为了活着才变成那样的吗？”
沃尔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