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撩起自己的衣袍,坐在了雪地上。
“我承认我想让你赞同我,所以当你说你要支持丰饶双星的时候我感到很不高兴。”他说,“但你说得对。如果你总是赞同我说的话,那么你就等于失去了最重要的那部分自己,我的欲|望和理智在此刻发生了冲突。”
“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凯瑟琳说。
他们又不再说话了,刚刚在交谈过程中展现出来的冲突耗尽了他们想要交谈的力气,而在进行过这样的谈话之后他们若无其事地找到可以聊很久的共同话题又有些古怪。凯瑟琳低头戳弄着地上的草叶,放空大脑,开始发呆。
“但是那个时候我们没有建立起像现在这样的关系。”弗拉基格突然说。
“但我也说了,你无法替你的子民牺牲他们的权益。”凯瑟琳说,“没关系的,弗拉基格,我没有因为这个讨厌你。”
“这个主意是我最先提出的,但我也是最先反悔的。”弗拉基格说,“这……我似乎不再是一块冰了。用你的话来说,我想这是因为现在的我认为我们之间的亲密关系更加重要而不是利益关系更加重要的缘故。我认同你说的一段关系需要彼此都对某些细节视而不见的理论,但我还是会为此感到不高兴,我的心因为你有了很多情绪。”
凯瑟琳笑出了声。
“春天的气温还是有些高的,冰当然会因此融化。”她说,“我们不要讨论这个了,安静地坐一会,享受现在吧。”
第482章
凯瑟琳没能享受很久她和弗拉基格待在一起的安静的时光,因为神器终于整理好了她想要的信息——关于邦德所说的人们接受教育的意愿变高是否属实,以及他们是否愿意定居在此。而事实……理所当然地与他所说的有出入。
出入并不大,但凯瑟琳还是叹了口气,戳了一下温迪梅丝的小人。
“把邦德从他的位置上撤掉,他不能继续当助手了。”她对温迪说,“我已经容忍了他很多次了,也警告过很多次了,机会曾经摆在他眼前,但是他没有珍惜——让他从那个位置上滚下来。”
“为什么要我去?”温迪问道。
“你适合做这个。”凯瑟琳说,“你的能力……我认为你的能力会在你和他的这场谈话中起到作用,我不想再受到隐瞒了。”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并不确定撤掉邦德工作的决策是否正确。关键问题在于她需要邦德充当教育孩子们的角色,让他们能够成长为她需要的管理人才。但另一个更重要的问题是邦德本身所具有的缺陷也会在教学过程中潜移默化地传递给孩子们,更别提他们都来自奥古斯都,自然注重家庭,渴望得到家庭中更权威人员的认可……如果继续当这件事不存在,那她就得做好在未来继续处理这些事情的准备。
“把他从现在的位子上撤掉,先停职,等待后续安排。”她说。
“好的,那我下午就去。”温迪说。
凯瑟琳合上了神器,同时也断开了和温迪的链接。她望着远方,看着比头发截面大不了多少的透明小虫在叶片光滑的那一面上慢悠悠地走动,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机会成本。她想道。
“你很少笑了。”弗拉基格说,“自从你决定收留那些人类之后你就很少笑了。”
“因为要烦恼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凯瑟琳回答道。
她没有顺着这个话题继续谈下去,而是回想起了自己不久之前说过的话。她说过自己要以精灵作为重心把自己发展起来,但是她对该如何发展自己却毫无头绪。传播思想吗?但这些孩子从她这里得到了传承,她根本就不需要在这上面耗费口舌。发展需要钱,而她已经在开始赚钱了,这其中有需要让孩子们参与的必要吗?还是说要发展设施?她……噢,她可以弄点设施。
凯瑟琳觉得自己找到了一点头绪。
不过她还如何处理阿列克谢呢?她曾经在是否完全地放弃掉这个城市的问题上犹豫过,但最终因为曾经在这上面付出的资源而选择了否。现在她开始重新考虑起这个问题,并试图找到支持选择是的论据。
她该以什么样的理由让人们离开呢?又该以什么样的理由免掉他们的贷款呢?最重要的是,让这些人离开,她又该用什么样的手段来改变这个时代呢?她试图建立自己的国家,但以人类为主要构成的国度不可能成为她的国度,他们不是同一个种族,这个事实就像一堵墙壁一样横在他们之间,不可跨越也不可撼动。但是……但是除了子民和国家之外,她又能做什么呢?
她必须要做点什么,因为不可能所有的人都想要离开,她仍旧需要对这些人负责,需要保证他们能够生活下去并且继续过上她希望他们过的生活。而且她过去的决策仍旧在产生影响,人不是机器,不可能在被告知进入新的阶段后就立刻准备好进入到下一个状态中。但是……但是还是让他们走比较好。
人还是要正视自己的错误的。凯瑟琳想道。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她问道。
“这个问题意味着你认为你将要提出的问题很不好。”弗拉基格说。
“因为……因为是有关于你说过的……很多女性冰精灵死掉的事情。”凯瑟琳说,“你犯了错,那个时候你的心情是怎么样的呢?”
“我到现在还记得她们的脸,亲爱的。”弗拉基格说,“我记得每个愿意为了我死去的孩子们,这是我的责任。”
“我想要让人类过上好的生活,或者说我想要改变这个时代?”凯瑟琳说,“所以我做了这些事情,但是……我总觉得在最开始我就面临着很大的阻力,我以为随着时间的推进,随着政策的完善一切都会变好,但是没有。所以我想我的出发点就错了。而接下来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做了……嗯……因为如果把重点都放在我的孩子们身上的话,那我已经完成了。我的思想,我的血脉,我的力量……我的一切都在她们的身上显现,我好像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但又好像一无所有。”
“这和你刚刚问我的问题有什么必然联系吗?”弗拉基格问道。
“我在想我是否要承认让人们背负房贷是错误的。”凯瑟琳说,“但是……但是错误……不是所有的政策都会起效果,也不是所有的政策都是正确的。所以我很平静地接受了我的失误,让我感到苦恼的也不是我犯下的错误,而是错误导致的后果,导致的我要面临的事情。就像我刚刚说的,我很担心我是否能对这些人继续负责,以及该如何负责。我想要纠正这个错误,我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这确实是一个需要谨慎思考的问题,因为就算你能保证现在这些人类能够完全听命于你,你也无法让外面那些人不提出不同的声音。”弗拉基格说,“总有人会提出不同的意见,无论你做得好还是做得不好,关键在于让声音在你的控制之内。”
凯瑟琳继续思考。她想也许自己能给这些人一笔钱,告诉他们由于政策的调整森林精灵已经不需要他们来还房贷了,但他们仍旧需要为了自己得到的援助支付报酬,所以这笔钱是在扣除了报酬之后他们理应得到的金钱,——她不知道这种说法对不对,但从居民一直以来的表现来看她认为这是有必要的。城市不复存在,而她又需要对这些人负责的话……换个思路,这些人在这里工作并为她创造价值,那么他们可以看作自己的员工,而她就是老板。这个思路不错,也可以把升职当作好处来提高他们的学习动力,但是……但是已经有人通过考试这个途径成为了她的员工,如果这些人轻松地获得了相同的待遇,那么现有的员工一定会产生不满心理。
以及她之前说过的制度问题。如果她去掉国家的概念转而将重点放在企业上,那么她之前制定下来的惩罚制度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新设立的监狱也不得不被放在一个尴尬的位置上直到被逐渐荒废……凯瑟琳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转型会和阵痛期连在一起了。她在这之前一直以为这是业务改变,逐渐丢掉原有客户群的意思,但现在她清晰地认识到除了这些原因之外还有因为策略改变而不得不放弃很多东西的无奈。对于以营利为目的的企业来说,丢掉这些代表财产的设施就意味着损失,而对于国家来说,转型也意味着更多的变故和更多的动荡。可是原来的路已经走不下去了,就算新的道路荆棘丛生,她也必须要硬着头皮走下去。
还有那些孩子。她想道。
“没有政策能一直有效下去,但问题在于我该如何达到我的目的呢?这个时代烂透了,而亡灵的出现让它变得更烂。所有的人都在受苦……但我的方式似乎太想当然了,好像这么做就一定会成功——现在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但是……”
她停了下来,继续思考将城市变作企业的可能性。这种可能性并非是零,她可以重新捡起以前的方案,以工作单位为核心建立各种各样的生活措施,人们的生活就会变好……然后……嗯……这个方法似乎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