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会，她瞥了弗拉基格一眼，发现对方也没有干活，便顿时觉得更加地安心。不过这种安心并没有强到让她忽略掉不工作的心虚，所以凯瑟琳掏出神器，开始编写精灵王国的资料。
“中央区域（中央城），”她在模型的旁边写道，“以巨树为建筑主体的城市区域，树洞是其主要的房屋类型……”
她停下笔，没有办法再写下去了。
写不下去就写不下去吧，凯瑟琳想。她抓起地上的种子，没有找到能用来编椅子的藤蔓，于是出门去其他房间转了转，最后抱着一堆竹子回来了，顺带还有一份图纸。图纸并不难懂，她觉得照着样子做几个并不困难。
“你刚刚说的另一个话题是什么？”弗拉基格问道。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凯瑟琳问道。
“好奇，而且我们不聊点什么吗？”
“呃……是我和孩子们说话的时候意识到的事情。”凯瑟琳开始动手砍竹子，“你知道吗？最开始我和我创造的生物之间的关系并不是现在这样，我们更像是……朋友。它们会为我叹息，会对我抱怨。但我已经很久没有听过它们……我想这是由于身份的转变而引起的。”
“很正常。”弗拉基格说，大概是刚刚的谈话有了作用，他开始主动聊起他的过去，“在很久很久以前，人类把那个时代叫做混沌时代，意思是一切都刚刚诞生。我和你提过万物之母……”
“等等。”凯瑟琳喊停，“我忘记了，能给点提示吗？”
“那个时候我们在讨论你的权柄，创造，我们提到这不是完整的权柄，然后我提到了丰饶双星，提到了祂们的圣典。神灵在拉拢信徒的时候往往会使用不同的角度来讲述故事，让祂们的经历听起来更具有说服力。”弗拉基格简单地总结了一下之前的事情，“想起来了吗？”
凯瑟琳当然没想起来，虽然她觉得自己已经在向长生种的思维方式靠拢，但弗拉基格说的这些对她来说还是很遥远。这让她对对方的超强记忆力感到了震惊。
“你为什么能记得这么多的事情？”她问道，“我都不记得我们说过这件事，我甚至还需要我的神器来帮忙查阅我的记忆。”
“很显然你的神器的功能并不只是查阅记忆。”弗拉基格说。
“没错，现在想想，好像它在最开始就表现出了……投影的功能，就是把现实的东西变成画面呈现在这本书上。所以我想也许我这次真的能把我想象中的城市建立起来。”凯瑟琳说，“不过再说吧。然后呢？”
“人们认为那个时候的世界缺少秩序，事实也确实如此。”弗拉基格说，“最初朗伊尔并没有这么多的雪原，就算有，白雪上也有生活的动物。”他说了几个名字，“我们以狩猎那些生物为生，最强壮的男性可以得到最多的猎物，也能得到更多的女性的青睐。那时候的观念一直流传到了现在。男性仍旧需要展示自己的实力来让女性们知道他足够养活一个家庭并为自己的家人带来更好的生活——但我想你会对这其中的变化感兴趣。很久以前姑娘们的标准是能从雪原上猎到足够的猎物，后来则是从森林，但再后来是在得到我的赞赏后可以从其他地方带回来足够的物资。就是你刚来的那段日子。姑娘们都会让自己的丈夫成为冬日使者或者加入远行的队伍，即便这会让他们死掉。”
凯瑟琳果然听得津津有味，她还因此差点砍到自己的手指。
“然后呢？”她追问道。
“等你沉睡之后，姑娘们就开始关注自己的丈夫们以及未来的配偶们能不能从森林里带回来足够的食物。现在也还是一样，不过因为我表现出的意愿以及你的孩子们的行为，现在的倾向变成了在我刚刚说的基础上加了一条可以与森林精灵和谐相处。”弗拉基格拿起一本书翻了翻，然后摇了摇头，把它放在了一边，“不过现在也有很多人乐意在你手底下工作，我想评价标准也会因此改变的。”
“这真的很有趣，时代的变化。”凯瑟琳说，“我很喜欢这种话题，这让我感到……啊！”
她飞快地丢掉了手里的工具，将受伤的手指放在嘴里吮吸。不过在她把手指放进嘴巴里之前她的伤口就愈合了，所以她的吮吸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因为伤口愈合得太快，她甚至没能尝到铁锈味。
“哇哦。”凯瑟琳把湿漉漉的手指举到眼前，试图将已经消失不见的伤口分辨出来，“真是神奇——其实我一直对我……是个神灵这件事没什么实感。人们总觉得神灵就代表无所不能——噢，噢！”她兴奋地指着弗拉基格说，“我们可以聊聊这个！不同的对待神灵的观念！一个新的话题。”
然后她弯腰用力把竹子踢到一边，朝弗拉基格做了个手势，示意他稍等，然后跑到外面去弄了点藤蔓回来。
“我想我还是做个吊床，摇椅，或者秋千那样的椅子吧，组装对我来说太困难了，我的空间思维很糟糕，画图能力也不行。”她把藤蔓丢在地上，同时也在这些材料的旁边坐下来，开始把它们弄成一张网，“我刚刚说到哪里了？神灵。其实也不能说我不觉得自己是个神灵，只是……怎么说呢，我不认为成为神灵之后就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
“也许你想聊聊被你亲手毁掉的城市？我认为让人们信奉你会是个不错的，用来让他们听话的手段。”弗拉基格说，“信徒会非常地忠诚，将你的意愿放在第一位，并且不会提出质疑。因为质疑本身就是错误的。而他们的本能会让他们永远做‘正确’的事情。”
“宗教确实可以用作统治的工具，我也听到过一些类似的事情。但这……一般来说，我们对此持批判态度。”凯瑟琳把已经弄好的部分拽到一边，继续弄没有弄好的那些，“我又和你说过我的理想吗？我希望……所有的人都能……呃……简单来说目前的目标就是让所有人都能吃饱吧，就是都有很美好的生活。你可以这么想。但是……但是如果我让他们把我当成一个神灵对待，那么我的生活就一定会比他们好，因为人们需要让我变得特殊。所以不同就被制造出来了，我……不喜欢这样。这会导致各种各样的负面效果。欺压，痛苦，不公……当资源集中到一个人甚至少部分人的身上的时候就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但是他们给你举办了宴会。你觉得宴会不算在内吗？”弗拉基格说。
“从当前的文化背景来看，他们总会这么做的。”凯瑟琳说，“我没有制止是因为庆祝活动在最开始只是简单的庆祝活动，我的国家也会有很多节日，不过到最后的目的就是假期和吃东西。既然大家都很快乐，那我为什么要跳出来说这是不合规的去扫大家的兴呢？”她转了转自己的手掌，“你刚刚说正确，我其实也很讨厌这种被扭曲的正确背后所代表的含义，或者说道德上面的评判。”
“没错。”弗拉基格说，“软弱者，卑鄙的小人总是会利用正确来让自己的不正当的目的得到赞同或者不受到批评以及制止。如果人们指出他们的错误，他们就会立刻用话语将他们的攻击转化为对正确本身的攻击进而让对方处于不利的地位。这个世界上每时每刻都在发生这样的事情。”
“我没有让人们信奉我其实也有一个原因。”凯瑟琳说，“人们总觉得神灵无所不能，但是事实并非如此。其实我觉得大多数情况下这里的人们信仰的并不是真正的神灵而是他们依照文字构想出的一个幻象，一个完美符合他们喜好也能完美符合他们期望的幻象。我想这是一种压力，因为神灵不得不符合他们的期望否则就会失去威望进而失去信徒。”
她站起来，用力举起自己编织好的网，非常高兴地左右晃了晃它。
“瞧，虽然有些不好看，但我觉得吊椅是个不错的想法。”
她将椅子固定在墙上，紧接着开始按照之前的方式继续制造吊椅。
“没人能完美满足别人的期待，”她说，“但是信徒们却会因为这件事感到愤怒，这让我想起我所见过的那些父母……就好像不满足他们的期待就是错的，我不喜欢这个。但是我不得不承认这种教育也会对我造成影响，因为我也见过很多类似的受害者，他们将自己的童年看作糟糕的精神创伤，但却会像造成这些的他们的父母一样要求别人满足自己的期望，介入其他人的生活并认为自己是对的。哦，他们还会发脾气。”
弗拉基格放下手里的书，走到她刚刚安装好的椅子面前，凭借着身高优势将它拉高了，并把它固定得更加结实。
“最好叫我的人来，他们能做得更好。”他说。
“谢谢。”
“你刚刚的观点很有趣。”弗拉基格说，“从不同的角度看待宗教，我得好好想想我的族群里有没有类似的事情。”
“很高兴能帮到你。不过我以为你会感到不高兴的。难道你不是通过宗教来操纵你的子民们吗？”凯瑟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