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不一样了？露娜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气得连饭都吃不下去，觉得这人简直不可理喻。她还怀疑是不是招聘的人说错了话，特地跑去问了问，结果对方说自己将时薪制讲得特别清楚，也跟雇员反复确认了工资结构。简单来说就是干多拿多，干少拿少的，他们还说了很多遍呢。这下露娜更生气了，她认为这个员工不算好员工，因为她手高眼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处于什么样的环境里，就像老师们经常说的那样，她是一个完全脱离社会的，缺少常识也懒得去关注周边信息的家庭主妇，但同时她又不能说这个员工是一个坏员工，因为很显然她十分地遵守规章制度，分配给她的工作也干得很不错，和其他成员虽然有些小摩擦，但露娜认为那只是磨合过程中会发生的正常现象。可反复试探的行为还是让她忍不住在今天发了一次脾气。露娜本来不想这样的，她希望自己能够协调好手底下的员工，就像尊敬的泰勒和艾玛小姐一样。她看了眼旁边的人，感到一阵轻松。她想这个人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不会做这种事了，她在吃晚饭的时候和朋友说起这件事，发现对方也遇到了相同的情况。
“我觉得这是他们没有办法理解文件当中的内容，他们需要别人帮忙，而就像精灵们常说的那样，信息会在不断交流的过程中逐渐出现偏差。所以他们现在都以为只有文书工作比较多的岗位能得到更多的工钱，并且得到更快地晋升。”她的朋友分析得头头是道，说起来，她在考试里取得的分数也比其他人要高，老师们也都很乐意和她聊天，“我觉得这种情况会越来越严重，出现一些……比如说不好好工作，然后还有……就是害怕。我已经和老师们谈了这个问题，但是……他们什么建议也没说。”
“也许单独出来解释会更好些。”露娜说。
“她们会吗？”她的朋友问道。
她们沉默了一会，随后谈起要写什么样的报告。这其实和她们这个职位的人要学习的课程差不多，只是加了一门更加高阶的写作课。以往老师们布置作业的时候会要求她们写一篇文章，想写什么都行，可以拿去在报纸上发表，也可以自己拿回去留着，对着老师的批语进行修改。现在他们则遵守精灵们的要求给出了固定的题目和一段简短的话语。露娜不知道精灵们是怎么预知到这件事的，但她们拿到的题目正好是要求她们对于文件发行后的状况进行分析，还宽容地为她们这些初学者指明了方向——比如认知不足将会让自己落入怎样的境地，又比如集体用什么样的手段操纵个人的思维，并将虚假变成现实。两个人围绕着这个话题谈了很久，心里只有一个模糊的，不成形的想法，根本不知道接下来要写什么。露娜硬着头皮凑了一页纸，随后果不其然地收到了老师毫不留情的点评。
“精灵们不会对那些文件作解释的。”老师说，“我们也不会，谁都不会。不过信息的歪曲这一点写得很好，只是这不是你自己经过思考产生的想法。我不能给出很高的评价。”
“为什么不解释一下呢？”
“为什么呢？该说的话已经在文件里说完了。”老师看了她一眼，举了一个例子，“就像你小组里新来的那个成员，她一直用不同的方式询问是不是在上完了基础语言课之后才能去上更高阶的课程，她问这个问题的原因就是希望你向她明确地表示出这两者之间没有必然的联系，按照我们的经验，她很有可能会以你的话作为行为的标准并提出想要去上高阶语言课的要求，如果遭到拒绝，她就会将你拿出来，然后责任就会全落在你的身上。”
露娜反应了几秒钟，冷汗立刻落了下来。
“这种事情我见过太多了。”老师接着说，然后举起了在商店里工作时遇到的那些顾客，“大部分人都缺少独自承担责任的能力，他们想要某种东西，也知道自己想要这种东西，但他们却没有说出来的勇气，一定要别人承担责任才肯拿走想要的好处，这样就不算他们主动要的，他们也不会留下糟糕的形象。但如果你不肯承担责任，他们又要愤怒。懦弱的人有愤怒的勇气，但没有改变现实的勇气。所以从这个角度出发，精灵在出台了文件之后，如果顺应现在的趋势出来解释，或者给出哪怕那么一点肯定的话语，比如说……好好工作也能升职。那么，那些自认为好好工作的人就会以这句话为武器，认为自己遭受了不公平的待遇。而且精灵们也没有义务解释。”
“但是我们现在已经出现了消极怠工的情况。”露娜说。
“是的，这是时薪制的弊端。只要在这里度过足够的时间，那么就能拿到对应的金钱，至于干不干活，没人在意。”老师平静地说，“其他岗位目前没有空缺，对于考试分数的要求也很高，你说的那些人在短时间内不会离开原有的岗位。如果他们继续下去，甚至唆使其他人消极怠工，那么他们得到的结果只会是解聘，所有的福利都将被收回，而要是有人还看在关系好的份上为他们提供便利，我们也有连坐机制。如果他们还想做点什么……负责这方面的精灵会让这些麻烦消失的。”
露娜不知道自己是该松一口气，还是应该感到害怕。
听说精灵刚开始建立产业时提出的福利要比现在要好得多，但后来的发展就像那些在工厂员工内流传的那些故事一样，占小便宜的人使得检查变得严格，而贪婪的会计则让精灵们修改了报销的制度。路过的吟游诗人也用自己的歌喉和乐器展示那个充满无限仁慈和包容的时代，称那位神灵为“广袤森中仁慈的母”，歌唱“三月的春风拂过，她数着飘落的花瓣入眠”，又说她和世间许多母亲一样，因为遭到孩子的背叛而变得更加冷漠。露娜其实心里也有点不满，她并不会去主动触犯规则，但不断增多的条例还是让她感到不高兴。她想要是所有人都能乖乖听话，他们要面临的问题就会少很多。
接下来就是不断被强调的，让员工们端正工作态度的要求——露娜现在明白文件里的端正工作态度是什么意思了——然后就是几乎每隔几天就会出现的，张贴在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地方的处分，然后就是辞退。工厂内的员工迎来了一次有史以来最大的流动，许多人被辞退，其中不乏在最开始就进入工厂的人，期间努力工作的人也得到了升职加薪的待遇。而正如精灵们所预料的那样，当人们意识到他们的认知和事实不符之后，那种在工厂空气中涌动的浮躁感就消失了。
一切归回正常。人们重新回到工作和学习之中。露娜很多年后还会回想起自己第一次接触到真正的智慧时感受到的震撼，一切都按照计划平稳地运行着，任何发展都不会让精灵惊讶地抬起自己的眉毛。而对于做了这些事情的凯瑟琳来说，她刚刚处理完突然出现的让孩子们感到不安的传闻，因为她们认为她再也不能创造出新的生物了，这件事对于她们来说不亚于世界末日。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种事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凯瑟琳只好重新捡起自己之前的创意，紧急做了一款小兔子头植物出来安抚她们。她还特地找了孩子们说话，意思是自己在她们的鼓励下得到了新的灵感，真是让她非常感动。
“为什么不直接否定源头呢？”欧妮问道。她最近在更加积极地参与到照顾孩子们的工作中，但对于揣摩小孩子的心理还有些生疏，“这是最直接的做法。”
“然后，最开始的那个孩子就会遭到……算不上针对，但孩子们显然还没有成熟到能好好处理略微带有甚至不带有攻击性的指责，她们会觉得这是个很严重的事情。”凯瑟琳看了眼正在地上跳动的兔子头，叹了口气，“……她可能会觉得这是一生当中最糟糕的一天。”
然后她将掉落在地上的兔子头全都收了起来，这些圆润的兔子头其实是植物掉落下来的花朵，因为还保留着活力，所以会在地上蹦来蹦去。紧接着她就急匆匆地赶回了石炭纪，继续研究自己的课题。新的灵感伴随着她对于新阶段的规划逐渐出现，她认为时代进步的意义就在于让人们更加轻松地——至少比以往的时代要更加轻松的——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因此开始致力于从植物中得到能够直接被使用的，或者近乎接近于成品的收获。她在这个过程中思考了很多，当然大部分是围绕为什么机械会成为她所熟悉的那个时代的主流这个问题进行的思考。她想原因就是机械提供了更多的便利，而且杠杆这样的简单机械早就出现在了人们的生活中，但那时人们的需求只是从植物那里直接得到的果实，叶子和根，因此生命和机械打了个平手，而随着时代的发展，植物们不能产出更多的物质，于是人们就开始借助机器，并且更多地依靠机器。但一切发展还是要依靠现实世界，人们在创作类似题材的时候可能想不到这一点，但他们还是会本能地写出机器泛滥后的痛苦。凯瑟琳的思考到此为止，随后开始努力提升糖松和枫树的产糖量。她也弄来了冰糖菜，黑莓，还有蜜姜，对这些植物进行改良并继续杂交实验，同时也开始朝另一个方向培养那些有着圆滚滚的花朵和小小的种子的植物。对于前者，凯瑟琳已经积累下了足够多的经验，进展非常迅速，而对于后者，研究过程则要困难一些——既然幻想的方式已经不管用，那么凯瑟琳就不得不开始探索新的方式，她重新用言语命令起植物，但这次采取的却是先将想法写下来，然后不断修改至最终版才要求植物遵守的方法。效果也不算坏，植物开始艰难地摆脱她之前的影响，开始做出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