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来这里的第二个月,冬天到了。
“啊,冬天。”负责她的护士看着窗外的雪,眉毛深深地皱起来,她今早走进她的房间时就一脸不愉快,只要长了眼睛的都能知道她正为了某件事而烦恼,贝蒂以为她要宣布什么噩耗,比如积雪堵塞了山路,他们只能靠存粮度日,直到积雪融化,又比如说他们必须做点什么来抵御寒冷,否则他们就会在饿死之前被冻死,但这个精灵只是用力地叹了口气,说自己忘了穿下雪时要用到的蓑衣。
“我以为今天不会下的。寒冬君主又没出门,祂在海边呢。”她说,“……糟透了,今天的晚饭可有酸笋鸡汤喝呢。真希望我能赶回去。”
Người mua: yzw, 17/03/2025 03:51
第615章
到了下午,森林精灵的希望因越来越大的风雪而变得越发渺茫。一切本在进行的室外活动都被迫中止,转移到了室内。但贝蒂没有去。就算她想去,她的医生也不允许她这么做。她只能待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做点手工活,阅读书柜上的书籍。精灵们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更换上新的,但这根本不能让贝蒂那因为无聊而产生的懒惰消失。这懒惰让她无论是坐还是躺,有事做还是没事做都感到烦躁,真是矛盾极了,有事情做的时候她不想做,而没事做的时候她也不想做。于是她请求负责她的护士在这里留一会,陪她聊会天。
“这雪越来越大了。”她挑了一个永远都不会出错的话题来开头,“我也注意到很多冰精灵正在往这边来。这一定和他们有关。对吗?”
“你怎么知道冰精灵的数量比之前多呢?”负责她的护士反问道,“你没有出去过,从这里也看不到外面。”
“我想,冬天就是他们带来的不是么?”贝蒂笑了笑,“今天趴在窗口上看的时候我也看到了很多陌生的面孔。”
“啊,神话故事。”对方用叹息般的语气说,“确实可以这么说——他们来这儿是因为母亲的要求。一群人,一个房间,足不出户的几个月。母亲担心出事情。”
“这里会有事情发生吗?”贝蒂立刻担心地问道。
“不不不,这不是什么神灵即将会发生的预言,不要紧张。就是……我们总是会关注一件事情隐藏的坏处。我们的文化和你们的不一样。”精灵连忙说,“人无聊是会做出很多很多超出我们想象的事情的,更别说待在这里的可不是什么有道德的人。”
“啊,是吗?我没和他们说过很多话。”贝蒂说道。
大概是她释放出的“多和我聊聊天”的信号有用,精灵终于愿意和她多说一点了。
“教养和礼仪并不能在物质匮乏的情况下诞生,这和现实情况以及文明的发展历程相符合。”精灵说,“就像野兽。当你需要用生命做赌注来获得今天生存所需的食物的时候,你自己的生命就成为了最首要的,任何来抢夺你食物的都应该被驱逐。而只有最基本的需求被满足,生命才能产生更高层次的需求。这是个比喻,但我并不是把那些人比作野兽。我这么说不是在歧视那些曾经遭受过苦难的人,也不是在嘲笑他们。只是……他们粗鲁,是因为他们没有优雅的敲门砖。他们生活的情况不允许。因此他们从出生开始就按照这个规则行事,每天都在进行毫无体面地争抢,一直到现在。这份规则已经深深地刻在他们的潜意识里了。”精灵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她们都很喜欢做这个动作,“所以,为了以防万一,母亲说最好还是多弄点人手过来。出了事可就不好啦。”
这种从未接触过的观念让贝蒂感到有些难受。她从未接触过这种意识。对于贝蒂——或者说这个世界上的绝大部分人——来说,好事不需要思考,而坏事思考了又有什么用呢?但很显然精灵不是这样。她们思考所有事情的坏结果,就像不听从治疗方案的病人,也像这片积雪——如果这片积雪注定要堵住所有的道路,那么担忧它会这么做这种行为又有什么用呢?
贝蒂想不明白,她难以理解精灵说的话,而这些话语也让她觉得害怕。其实这些害怕在过去的一个月里出现过很多次。当精灵们说窗户要小心开,不然可能会卡死,她会觉得她们没有修好窗户或者应该修好它。当精灵们说枕头太高可能会导致脊椎出问题后,她就会趁别人不注意偷偷去摸自己的脖子,生怕它们在不注意的时候出现不可治愈的肿块,最后把她变成一个扭曲的怪人。现在,她又要担心医院里出现暴动了。冰精灵们在走廊上走来走去,他们长长的耳朵不会漏掉任何一点异响,人们也因此更加放轻自己的声调。当贝蒂带着口罩去食堂吃饭,享受为数不多的交谈时光时,她只觉得这座医院和坟墓一样寂静。
但是食堂,食堂就和人间一样吵闹。森林精灵们围着一张桌子吃饭,有淡黄色的鸡蛋羹,飘着一层厚厚的油脂的鸡汤,还有紫色的带着颗粒面包。贝蒂和其他病人们分到了一点鸡汤,足够黏住嘴巴的油脂下面是鲜香无比的汤,温热,带着生命的鲜活。有一位春精灵还想要让他们尝一点鸡蛋羹,却被站在一边的女士按住了手臂。
“把它吃掉。”她严厉地说,“吃不完下次就别吃这么多了。”
这位严厉的女士似乎只过来了一个晚上,因为第二天贝蒂就见不到她了。护士说她连夜赶回了自己的家——冒着呼啸的,吹倒了树干也压垮了树枝的风雪。
“有人接她。”护士说,“……那么大的雪,也就只有她有空过来送东西啦。唉,接下来的日子还不知道怎么过呢。冬天真讨厌,躺在床上两个小时脚趾头都还是冷的,难受死啦!”
不过一条横在雪上的绿色小路解决了这一切。每天精灵们都驾驶着狗拉雪橇来医院上班,又坐着狗拉雪橇回去。至于吃的东西,自然也由雪橇解决。冬天到了末尾的,精灵们担忧的事情一直没有发生,至少贝蒂不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她的身体好了许多,因此被允许和其他来这里调理身体的病人说说话,他们大部分都来自奥古斯都,有的身体没有太多毛病,只是按照惯例每年都来精灵这里待一会,有些则是做一些奇怪的项目,将骨头弄回原位啦,让自己显得更年轻啦,又或者砍掉自己的大脚趾,让它变成一条直线。贝蒂最开始和他们说不上太多话,但好在精灵这个共同的话题让他们迅速地拉近了彼此的距离,每天都会有的新的报纸也让他们不至于无话可说。可她能出门的时间实在是太短暂了,这让贝蒂在每次聊完天之后都感到加倍地寂寞。
为此,她开始写更多的信——给哥哥弗朗西斯的,给小时候但现在已经不熟悉的玩伴的,给家族内其他兄弟姐妹的,还有给茱莉亚小姐的。最终,只有弗朗西斯和茱莉亚愿意和她保持联系,其他的人的回复都客气而疏远,贝蒂在收到之后就没有再给他们写过。
“你怎么看待森美兰的暴动行为呢?”这一天,她询问来帮她整理床铺的精灵,“就是,那些神官的做法。”
“什么做法?”精灵问道。
“我听说他们做了很不好的事情。不让人们过上应该有的生活。”
“嗯。”对方点点头,“然后呢?”
“这和你们的想法不符合不是么?”贝蒂看了一眼自己用来存放信封的盒子,“茱莉亚女士——就是我的笔友——认为你们的想法非常地公平。人们现在享受的好处都是由他们自己创造的,并不是凭空产生的。因此没人有把这些拿走的权利。”
“是的,按照你的说法,确实不符合。”精灵说,“但是你提出了一个让我很难回答的问题。如果我批评他们,最后这番话传到其他人耳朵里会发生什么呢?如果我赞同你,那么我们是不是也应该更努力一些?这不是个好问题,因为哪个答案都会让我感到为难。贝蒂小姐。所以我想我们可以聊其他的了。”
啊,很重的防备心。贝蒂想。
在这里工作的精灵们都有着很强的防备心。她们不会告诉你什么治疗没有必要,只会说如果是我就不会做。但要是你问她这个治疗是不是不用做,她就会变成一个哑巴,一个石头做的雕像,不肯给出肯定的回答。她们也不会相信你在看病时说的所有的话,总是用审视的目光看着你。贝蒂想了想,换了个话题。
“今天中午吃什么?”她问道。
这是个让森林精灵喜欢的话题。
“有紫米糕。”她高兴地说,“用黑米混着糯米做成的,黑米是母亲最近一段时间新做的,单独吃有一点苦,还很硬,但营养价值很高。我昨天听她们说今天还要做小青菜。我很喜欢吃小青菜的。”她将被单铺好,将上面的褶皱全部抚平,“……今天也有鸡汤哦。我可以给你喝一点。是母亲养了很久很久的鸡熬的。”
“和上次的一样么?”贝蒂问道,“上次的实在是太好喝啦!”
“当然啦,用的鸡都是很好的鸡哦。母亲说是很好的鸡,那世界上就很难找出比这个更好的啦!”精灵高兴地说,“用小火慢慢地把肉全都炖烂,没什么比这更好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