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琳悄悄来到梅塞尔的床头，在一片黑暗中盯着他看。现在这个男人已经消瘦得像是一张披着人皮的骷髅，就算是一个亡灵也比他更像人一些。她凑近了一些，没想到梅塞尔在这时睁开了眼睛，轻声询问她要做什么。
“我只是搞不明白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做。”伊芙琳说，“……每个人都在说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他们也都说这一定会发生，但是……但是爸爸……”她握住梅塞尔的手，像是握住一把粗糙的树枝，“我不想长大，我不想变成大人，我也不想工作，我想一直玩下去。”
“人都是要长大的。”梅塞尔轻轻地说，他的声音听起来也像是在墓地游荡的幽魂，“……你受母亲的影响太深了。但是孩子，就算是永远不会失去她们母亲的精灵，也需要为了维持家庭的存在而工作。我痛恨街上的流浪汉，正是因为他们无法为这个国家做出贡献。”
“你可以一直做国王的。”伊芙琳说。
她在黑暗中感到深深的不安，这种不安来自于一直待在父母羽翼下的孩童要离开庇护的不安，她和黛布拉要面对未知，要独自承受一切——人们的赞美和恭维，人们的批评和怨恨，所有决策的成功与失败——这些都让她感到恐惧。人们说她们会成为最英明高贵的女王，说她们会热爱打猎和屠戮自己的敌人。但伊芙琳想想，她最愿意做的事情就是玩。谁会不喜欢玩呢？会员制超市里面的蹦床，每天悠闲的下午茶和永远都会有的零花钱。她一点都不想长大。
“你知道这不可能。”梅塞尔说，“你知道会发生什么。而你也要这样做下去。”
“不，父亲，不。”伊芙琳恐惧地放开梅塞尔的手，她明白自己不能从他这里得到一丁点支持，而是会被推着向前——就像他现在正在做的这样，“……我要走了。”
“黛布拉今天问我地形为什么会发生变化。”梅塞尔在她身后轻轻地说，“好孩子，你想这么做吗？”
伊芙琳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试图从那团阴影中辨认出父亲的脸，但最终她失魂落魄地逃跑了。她回到房间，扑到黛布拉的怀里轻声哭泣。
“我们一定要这么做吗？”她问道。
“我不知道。”黛布拉说，“当时我们确实想采取点措施，但现在……我不知道。”
……
安现在正在圣地森美兰的大教堂里，准确地来说是坐在长长的会议桌旁。她曾经在这桌子旁边坐过几次，也参与过几次会议。但这次有些不同。这次主教们终于把“如何让种植园与家庭农场和谐相处”以及“我们是否应该全套照搬精灵的体系”这样在安看来更有意义的问题搬到台面上来了，而她也不是丰饶主教了。现在正在讨论的话题是后者，答案当然是否定的，于是讨论主题马上就转为了下一个，那就是他们该如何找寻到适合自己的制度。
“精灵们能够给予人类价格低廉的房屋，便宜的饭菜和各种各样的福利是因为她们从贩卖植物制品开始就一直在试图建立一种长久的盈利体系，我相信她们明白金钱的重要性，并且丝毫不担心过多拥有它们，因为拿在手里的金钱不是金钱，花出去的才算是金钱。这之后她们也一直在积极地参与各个领域，并试图从中得到自己的那一部分利益。这使得她们赚钱的渠道越来越多，金钱积累的速度也越来越快。事实上我们也属于为她们赚钱的渠道之一。”安平静地指出这一点，“但我们也可以看出她们扩张的速度十分缓慢，以那些商人们的工厂为例……”
她站起来，十分不自在地在身后的石板上画下一个圈。
“建造工厂的人们在赚取到金钱之后往往会选择扩大自己的经营规模，这种模式与贵族们喜欢为自己添置资产的行为有相似之处，本质都是为了给自己带来更多的可持续性收益……”她画了一个更大的圈，“就像这样，赚钱的渠道变多，财富囤积的速度也会变多，因此金钱就会朝着更有钱的那部分人聚集，而且速度只会越来越快。但是精灵没有。”她指着中间那个小小的圈说，“她们名下的资产的规模并没有飞速增长，员工数量也并没有发生相同的变化，因此完全能够担负得起这种福利。甚至时间还要更久一些。可以把她们看作一个谨慎而又懒惰的投资人，是国家和工厂的混合，而我想我们作为一个国家，那么需要担负的责任要更多一些。从这一点看，我们对于负债的承受能力要比前两者大很多。”
“这就是你说的赤字？”一个主教问道。
“是的，赤字并不代表着坏处，但要是赤字的占比很大，以至于我们会因为这个数字而陷入泥潭，那么问题才会很大。”安说到这里已经有些心虚了，因为她当时根本就没有听懂精灵们到底在说什么，但她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从这一点来看，我认为我们在制定决策的时候应该大胆一些，给予个人农场主更多的福利……就像，洗衣机。如果这部分支出相比起其他的支出来说不那么重要，我们也可以仿照精灵的制度建立公共洗衣房。”
“这些都是家庭当中女性的事情。”一位主教说，“她们在家庭当中通常扮演照料者。负责各种家务……各种各样的事情。一个家庭要想长久维持，就必须需要女性的劳动。”
“是的，但精灵们认为如果将这些家务事集中起来，那么剩下的那些女性就可以去做其他的事情，她们会将劳动赋予到自己创造的商品中，而这部分价值将会以金钱的方式变现。用数字来体现，那就是更高的利润。”另一位主教说，她是一位新主教——事实上旧主教已经从人们的生活中消失了——名字是“无畏”，“我阅读过那些报道，我认为那些举措非常有用。作家，家政女仆，还有专门做菜和洗衣服的——按照传统我们认为女性应当分担更多的家务劳动，但那是因为男性承担了更多的赚钱工作。现在时代已经变了，如果女性可以赚钱，那么为什么还要继续扮演以前的角色呢？”
“我有一些数据。精灵们喜欢用数据说话，所以我弄了一些。”另一位主教说，她是“守序”，“女性的工作时间和工作强度往往难以和男性持平，因此我们需要面对的是和往常相同但有所不同的男女收入不相等的情况……”
“你试图用这个数据说明什么？”另一个主教尖锐地问道，“你试图用数据将这个事实正常化吗？这是正确的吗？”
“安静！”安用力拍打面前的桌子，“摆出数据并不代表将这个情况合理化，而是说明这个情况存在的原因。我们讨论事实，而不是借由话语逃避事实——不要搞得好像否认它就能脱离它解决它一样。你们应该改改这个毛病！”
Người mua: yzw, 17/03/2025 03:51
第621章
虽然安这么说，但主教们还是和往常一样陷入了无休止的情绪宣泄中。这是他们彼此之间都熟悉的事情，每个人都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火焰烧得更旺，由此来掩饰自己身上的那些。于是这股无理智的疯狂迅速地将所有人卷入了进来。这个会议也一下子变成了互相指责的角斗场。安疲倦地看出并非所有人都想要这样，但很少有人能在面对尖锐的批评或者说污蔑时保持镇静。这场争吵一直持续到深夜，所有人都耗尽了说话的力气为止，但这并不是结束，接下来的几天，主教们沉浸在怨恨当中不能自拔，而这种情绪因对方说出的话语而变得更加强烈。安无意也不能做调解，只能静静地等待他们喷洒完内心的毒液。一个周——又或者更长时间——之后，他们终于平静下来，开始动用大脑去思考接下来要做什么。
“我认为将所有的家务事集中到一个设施当中是不可取的。”冷静下来的主教再次拿出了她这些天收集的材料，开始学着像精灵那样阐述自己的观点，“先以种植园为例，体力劳动使得工人们的制服很容易弄脏，清洗它们只是浪费金钱。所以没有人愿意这么做。反正只是在工作的时候穿上它，甚至不穿。那么他们为什么要把它送到洗衣房呢？有些种植园在建立的时候确实配备了相关的设施，比如澡堂，但使用率非常低，使用过程中出现的种种情况也让管理者疲于应对，于是这些设施渐渐成为了堆积杂物的仓库。食堂倒是完美地……得到了本地化。”她顿了一下，接着往下说，“而在个人农场当中实行这种政策也不切实际，为了拥有足够的土地，农场与农场之间距离很远，如果我们想要建造一个洗衣房，那么光是把衣服送去的时间就足够人们做很多事情了……”
“如果我们设置专人送收衣服呢？”一个主教问道。
“事实上我认为这也不可行……因为比起购买衣服，人们更愿意从精灵商人手里购买各种动物幼崽或者种子，又或者购买需求更加紧迫的家具。衣服在他们的购物清单上可以属于……奢侈品消费。”主教犹豫着说出这个词，“而且比起衣服本身，人们更愿意消费布料，又或者直接购买织布机，这样还可以拿着棉布去换其他需要的东西。我认为他们并不会花上几天的时间去等待一件衣服洗干净……这和他们的生活水平不相符。当然，如果洗衣房要收钱的话，他们在这方面消费的意愿就会更低了。”她翻开下一页，“从这个角度出发，我觉得我们还不如从精灵那里雇佣一些裁缝。我了解过了，这些裁缝相比较那些品牌来说缺少创新力，但手艺很不错，能够缝制绝大部分的日常衣服。这才是我们需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