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的晚宴没有一个开始的具体时间点,陆司南接近大半个月没有着家,和陆致远还坐在最里间落地窗前的下沉茶室里泡茶。
堂二姑姑几次想往里进,都被人拦下来了,鉴于上次的教训,这次她也不敢来硬的,父子俩在这种事上都不是会给人留面子的作风。
今天人多,她已经承受不了再丢一次脸的代价,就在旁边默默转着圈等。
可一直等到两人站起身来走出来,她都还没有机会开?,反而被从门?径直步履如风走过来的陈修文抢了先近身。
他压低了声音跟陆司南汇报:“您手机没打通,刚刚收到消息,太太在去酒店的路上被车撞了。”
陆司南霎时眉心深折,“怎么回事。”
还没等陈修文回答,陆致远碰了下陆司南的肩膀,“出什么事?”
“没事,我先走了。”陆司南没多犹豫,也没解释,拿起外套就跟陈修文一起往外走了。
在和光公馆厅堂内的大部分人都在留意着陆司南的动向,等着保持礼貌打声招呼,这会儿见他神色略微不对劲都把冲到喉头的话声又硬生生咽了下去。
陈修文低眉,“撞车的时候对方车速不快,听说太太是被碎玻璃划伤了,缝了几针,现在已经回酒店了,他们音乐剧团方怕开演前有意外,这个消息都压下来了。”
陆司南点头,一言不发拿出了手机给时千打电话。
通是通的,但铃响了十几声都没人接,直到自动挂断。
他这才扯松了领带,心间燥意上翻,嗓音清冽吩咐:“订最近的机票。”
陈修文对这个结果已经有了预期,但,“明天一早明音主导的投资签约,林老下午才说了会从穗城亲自过来,您不出席的话……”
他还是保持着一个只有陆司南能听见的声量,几乎要被场内鼎沸的人声盖过去。
林静渊近几年身体都不算好,许多事早就已经对外放权,能亲自飞一趟申城的确是难得。
再者,易晴回国也是为了这场签约。
陆司南一直没说话,陈修文眼角余光往旁边看,他利落的下颌轮廓绷得很紧,眸光沉淡。
隔了约莫有十几秒,陈修文抓在手里的手机屏幕亮起。
“太太给我回电话了。”
陆司南视线漠然,动手直接把手机抽了过来,接通。
很是单刀直入:“伤到哪了?”
电话那头的时千似乎没想到会是他,听筒里静默一片,呼吸声都听不见,只有微弱的电流声回转。
良久,“就划伤了一道。”
陆司南凝着眉,温声出言:“我过去。”
他那边喧嚷吵闹,时千稍怔半秒,笑了下,“过几天吧。”
且不说她的确只是一点皮外伤,远没有这么娇气。
这个时候甚至距离两人从床上分开满打满算都还不足二十四小时,实在没必要来回在空中折腾。
她隐约记得陈修文语焉不详地提过赶在今天回国是为了什么。
森林天境作为陆司南的个人项目,早在这之前已经投入了大量心血,没有任何道理在这种时候临时撤退。
陆司南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我找人过去。”
“可别,”时千照常拒绝,但清清淡淡地添了句:“首演我等你。”
随后就直接把电话挂了。
直到听筒里传来阵阵忙音陆司南才将手机拿离耳边,递还给了陈修文,“订明天下午的航班。”
今晚的意外到此为止,陈修文总算能舒一?气,接过微烫的手机,本来锁紧的双肩都松弛下来了。
夜间风凉,檀木香气缭绕在长廊间,鼻间浮动着些许沉静气息。
堂二姑姑跟在陆司南身后已经跟了一路,眼见他事情处理完毕就要走出家门,终于上来拦了人。
陆司南此刻心情欠佳,语气也未必好:“有事?”
“也没什么事。”堂二姑姑讪笑。
近两年陆司南本就沉冷的气质愈发凌厉,甚至比早前的陆致远要更慑人,连她这名义上当长辈的都不敢轻易拂逆,只能陪笑。
陆司南没什么耐心再继续待在这与她周旋,干脆转身直接走。
逼到这份上,堂二姑姑再度伸手,“等等——”
陆司南掀眼,沉默。
这时候堂二姑姑已经不得不开?,而这些话本来就是老生常谈。
她尽量态度放低,显示出友好温柔:“司南,你姑父是有点糊涂,遭了人家的骗,但罪不至此,他今年才五十岁,正是做事的岁数,这时候退休是不是有点太早了?你表弟马上要毕业出国,这一年几百万,你也多理解理解,我们压力也大。”
“我理解,”陆司南从善如流,语气很淡:“学费不够让他过来找我。”
言下之意就是堂二姑父想官复原职,免谈。
堂二姑姑脸上笑容微僵,“不是这么说的。”
陆司南无动于衷,“那是怎么说。”
他不肯退让半步,堂二姑姑三番几次碰壁,早就烦得要死,索性也懒得再装,“我就不懂了,你姑父到底哪里开罪你了?他这几十年在陆氏算得上兢兢业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这真是要撕破脸?”
周围几圈自动噤声,目光扫视,等瓜吃。
这种发飙的名场面陈修文也不是第一次见了,站在一侧一动不动,目不斜视,但耳廓挺竖,将每一个出处都听得很仔细。
“您要是有兴趣,可以回去问问。”陆司南态度不冷不热,点到即止。
话说到这份上,堂二姑姑终于没再拦人,别开了视线,任由两人走出院外。
大街小巷的灯光逐渐熄灭,天空阴沉下压,不见一丝白光,云层浓厚,角落滑绿的苔藓生出点潮湿的气息。
不久细雨就丝丝缕缕地垂降了下来,打在树叶上飒飒作响。
*
陆司南回到落星天际时已经接近午夜,甫一推开门周遭扑面弥散的就是时千的气息。
她生活过的痕迹无处不在,连沙发上未完的拼图都还保持原样放在原位,不落尘灰。
他揉按了下额角,拿出手机,拨出了视频。
三秒后,时千就接了起来,看着他没有说话。
屏幕上的半脸特写白皙又干净,眼眸里藏不住的惺忪睡意,眼角眨出点眼泪,另一半被松软的白色枕头挡住了。
完全是对他毫不设防的模样。
陆司南轻扬眉尾,声音温润:“睡着了?”
自她飞往P城,与国内时差缩短至六个小时,这会儿理应才过傍晚,不是睡觉的时候。
认出了他身后熟悉的沙发,时千埋着脸笑了下,没打算隐瞒,“刚刚吃了止痛药,有点困。”
“伤在哪儿?”陆司南又问了遍。
她抬起脸,半撑着手肘,懒道:“你确定要看?”
“不能看?”
时千摇头,脸色略略微妙,下一刻就坐了起来靠在床头,脸侧垂满了凌乱发丝。
手机屏幕上的画面已经随着她的动作拉远了些——
她的睡裙襟领卷在一起往下翻折,露出了胸?星星点点的红痕,深深浅浅。
他干的。
陆司南眼色稍沉了半分,“衣服拉好。”
“那你看不了我的伤?。”时千随手扯了下肩带,闷笑了声,直接把摄像头调成了后置。
简约现代的房间布置跃进屏幕,扬声器里她的声音轻盈好听。
鼓动的薄被悄然被掀开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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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间奏 “挺野。”
“挺野。”陆司南心念微动, 目视着手机眼底沉暗。
时千把睡裙拉回原样,重新覆盖住纤秾得度的双腿,调回前置摄像头, 耸肩,“你自己说要看的。”
陆司南几不可察地勾了下唇,“我说看哪了?”
她被玻璃划伤的那道口子在左边大腿外侧,伤口不深,不算严重,绷带绕着腿缠了几圈,几乎触及腿根。
她也没刻意避开,手机镜头已经不经意带到了边缘的蕾丝。
巧了,他一天前才在夜色浓暗时动手勾起过这处,旁侧还留着手指掐出来的红印,在白皙的皮肤上异常显眼。
闻言时千眼神躲闪了下,脸微微皱起来,“看伤口啊, 你还想看哪。”
陆司南微哂,没说话, 神色阑珊, 站了起来径直走进了房间。
见他没有挂断视频的意思, 时千重又躺了下去, 默不作声地跟着他沉浸式进衣帽间拿换洗衣物, 又走进了浴室。
手机被平放在盥洗台上,照见温和的顶光, 只有细微的动静隔着近万公里的距离传过来,互相也不太尴尬。
直到听到清脆的皮带解扣声,时千闭了下眼, 挺刻意地曲起手指敲了下屏幕,“陆总这什么意思?”
陆司南这才把手机立了起来,唇角微扬,像是调笑:“礼尚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