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千坐在中式长桌的外侧,随手翻开了文件夹,如果说在这之前她还对陆致远在这件事里会参与到什么程度没有概念的话,这一下也完全懂了,饶是陆司南再硬颈,这一关都不见得会好过。
“爸,”陆司南面色不虞,眉心深折着,“您没必要把事情搞得这么复杂,我跟任董说过,让恒生正常从海思走流程。”
可是不提这一句还好,一提陆致远心底就冒起火,“你少跟我来这套,秦家那个小的跟你从小就好得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你让他顶在前面是什么意思任董一时是反应不过来,我还能不知道?你要是表现出来有避嫌的意思还谈什么正常走流程?你告诉我,底下哪一个敢不看你的眼色做事?”
陆司南静静凝视着对面,抬手松了松领口,声音平静里透着薄凉:“您既然也已经知道了我的意思,就更没必要找时千的麻烦。”
当着自己这个儿媳妇的面陆致远到底也不好发太大的火,而且他就没见过自己这种找麻烦还上赶着送钱的,气得手都在震颤,“我以为你清楚孰轻孰重!你谈了一个多月都没谈拢的观塘项目投资,你知不知道任董已经主动找过我了?”
“我知道。”陆司南点头,显得不甚在意。
陆致远沉默良久,似是没想到他能头脑发热到这个地步,冷着脸嘲弄道:“你现在主意大了,连这个都看不上了?”
陆司南没说话。
时千这才侧目看向他。
其实一直以来陆司南在外界眼里都是自带光环的,哪怕连她从前还没回国不太认识他的时候,就已经常常听见别人说起他的工作能力有多么出色,又是多么年轻就野心昭彰手段惊人,后来她和他结了婚,锦时脱困,光时与图南同气连枝之后又长进了几个层次不止,所以她总是下意识以为,至少在工作上,陆司南是无所不能的。
可现在看来,也许并非事事都这样顺心。
陆致远知道自己这个儿子拿定了主意的事就没有变改的,最后低叹了声还是看向时千:“我知道你们俩感情不错,司南觉得这件事对你来说不公平,但生意场上的事桩桩件件都是交易,少有不图回报的,我相信你心里有数,一个恒生诊断换观塘的投资肯定是值得的,当然了,我这么说也绝对不是要找你麻烦或者给你压力,但是如果你真的在乎司南的话,我希望你也能为他考虑考虑。”
不愧是当年家族内斗最后的冠军选手,连道德绑架都能包装得这么清新脱俗。
只可惜他注定失望。
“爸,其实我并不在意别人怎么说,”时千牵过陆司南的手,低着头拨弄了下他无名指上的婚戒,才下定决心又重新抬眼看向陆致远,挺坚定地说道:“但司南既然已经选了我,我会尊重他的决定。”
她稍顿了顿,把面前的文件夹又递了回去,“观澜庄园还是太贵重了,您收回去吧。”
……
两人从书房出来的时候陶黎书和易晴都在外面踱步等着,见人出来了脸上还有些尴尬,毕竟听墙角这事儿,多少是有点拿不出手。
“没什么,”易晴也是在他们进书房之后才留意到今天盛传的绯闻流言,走过来拍了拍还在走神的时千,“八卦的时效性最多一周,他们也就是图一时新鲜。”
“我知道的。”时千回过神来,勾着唇角笑了笑。
陶黎书保持着一贯的温柔,“他爸那边你不用多想,明天就让易晴给你送椒盐排条去。”
时千:“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易晴拍拍自己胸脯,“千万别跟我客气。”
“我们先回去了。”陆司南牵着人,已经不想再等。
“去吧,有空回来吃饭。”
走出和光公馆外,巷弄里路灯细碎,明明暗暗的昏昧里两人的身影被拉得颀长,刚刚又下过一场雨,江风拂面还能闻到些空气里残存的潮湿气。
“对我刚刚的回答还满意吗陆总?”时千挽着身边人的手臂,低头借着力跨步避开了眼前的小水坑。
陆司南好像是笑了下,比起饭前心情明显转好,还低头亲了下她的发顶,“还不错。”
“只是还不错?”时千抬脸,捂着心口,皱着鼻子,“可心痛了,我还正经挺喜欢观澜庄园的。”
陆司南微忖片刻,“喜欢其实也可以收下。”
“那可不行。”
她笑着伸出食指摇了摇。
“我的意思是,”他抬手抓住了她的手指,从来幽深的眼底竟然也露出一抹笑意,“陆太太不用做选择,可以全都要。”
时千神情古怪,挠了挠他的手心,“难怪图南这两年存在感这么高。”
他这作派简直就是个土匪。
但这分明也是,他不由分说的真心。
陆致远从头至尾似乎都错估了一件事。
时千自认自己可能有无数毛病,但唯独有一点好,她从不践踏真心,在这种时刻,她是无论如何都会与他站在一起的。
恒生诊断这件事,其实再简单不过。
如果面前是一个天平,左边的砝码是在任董曾对陆家雪中送炭的恩情之上还加上了观塘的项目投资,右边仅仅只是时千被说几句闲话,换了是谁,大概也都知道该怎么选。
在刚刚之前连时千自己都不觉得陆司南会是这么意气用事的人,可是从在书房里陆致远直接点出了秦默一直有意挡在前面之后,她就不得不承认,他这一次好像还真的就是不假思索地选了她。
也许全世界都觉得她在这件事里受点无伤大雅的委屈根本不值一提,哪怕连她自己也这么觉得,陆司南也不会这么做。
他都已经做到能做的所有了,那她当然就没有任何理由和立场去说出那一句早就准备好的“这只是工作而已,不用顾及我”。
而且她也必须要承认,他不顾一切但顾及了她,她其实是有点小开心的。
但是,“那观塘的投资怎么办?”
她难免担忧。
两人正好已经走到巷弄外,陆司南拉开副驾的车门,抬手挡了下她的头顶防撞,等她坐进去才整个人都倾身探了进去。
跟她接了个温柔的吻。
撤开之前,他又抱了抱她,唇贴在她耳侧,保证道:“我会处理好。”
作者有话说:
合理怀疑闹别扭是因为这几天都没do所以下一章是啥有人能猜到吗:D马上要收到离婚协议了不知道我们小陆总开不开心
第72章 尾奏6 “那我就当
回到落星天际楼下, 夜间起的雨雾还在路灯下絮絮洒洒。
“还要谈谈吗?”时千勾着他的手指,两人一起走进了电梯。
陆司南低着头,揽过她的腰身, “你准备好了的话。”
时千已经顺势侧转了过来跟他面对面,动作很自然,抬了手箍在他腰间,仰脸看他,没忍住笑了笑。
其实他这个人的心情实在是很好判断,经过书房一役之后,他明显变得愉悦许多,平时总是冷着张脸不苟言笑的人今晚脸上竟然也一直挂着淡淡的笑容,甚至每次经过路口驻停在红绿灯前他都会凑过来接个短暂的吻,此前萦绕周身的凛冽寒气都消散不少。
“笑什么?”他垂着眼又想亲过去。
时千稍稍靠后躲了,笑意不减,问:“你怎么这么开心?因为我……富贵不能淫?”
毕竟作为补偿来说,观澜庄园的市值已经算是很可观了, 她放弃的那份赠与协议,相比起等闲变却的人心和无法丈量的流言伤害, 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至少你还是选了我。”陆司南也无声弯了唇。
“嗯哼, ”时千不自觉地红了耳根, 眨了眨眼, “可能因为我知道你更富贵?”
虽然她对他的身家没有太明确的概念, 但也知道远远不止这一点,理论上来说, 如果她想要的是钱,绑住他才是最佳选择。
陆司南没说话,但显见地笑意加深。
“笑什么?”她反问回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 语速很慢:“我在想,如果你喜欢的是钱,那也不错。”
可偏偏不是。
不然问题可能就简单得多,只要他能保证自己永远有钱,大概就能让她一直喜欢他。
两人静静对视着,谁也没挪开视线,流动的思绪百转千回,有彼此一眼就能明白的,也有深埋在内里从前从来就没互相读懂过的,交错杂乱。
隔了几秒,时千慢慢明白过来他的意思,眼角笑得弯起来,“陆总记性好像不够好。”
“嗯?”
她一字一顿:“我之前说过,要是哪一天你没钱了,我不会抛弃你,还可以多演几场剧偷偷养你。”
虽然这话听起来更像是玩笑话,可说了第二遍,藏在最深处的真心似乎露出冰山一角,却不像是玩笑了。
只是她每多说一个字都愈发清晰地意识到,如果她一直没能跳出他们现如今这个被迫掺杂了过往乌云和家族交易的关系状态的话,她好像永远也无法理直气壮地向他剖白自己的爱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