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又恰巧是个灿烂的大晴天。
意识到这些的一瞬间,砚莲生忘了自己原本想说什么。
“李姑娘,我……”
李听眠转过脸。
她还没听见砚莲生后面的话,就被不轻不重撞了一下。
是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童。
后面还跟着几个差不多大的尾巴。
砚莲生在突兀响起的哭叫里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发生了什么?”
李听眠也不知道。
她只是低了下头,对方就喊着阿娘槐仙娘娘之类的,爬起来哭着跑走了。
砚莲生看看她的样子,隐约猜出一点原因。
“看来是摔到了。”他面不改色,迅速定下结论。
砚莲生一点也不认为李听眠那只绿色的眼睛看上去很诡异,更不觉得李听眠面无表情的样子吓人。
李姑娘分明就很好看。
“只有七天时间,我们得想个想别的办法请铸剑师。”
砚莲生说回正事,“七日一过,要是没有说服铸剑师出手修剑,可能就得暂时离开了。”
铸剑师好酒,善饮,他原本想等槐树开花,与槐妖做一桩交易,讨个人情,以诱之。
没想到出师未捷,差点没能成功进城。
“为什么?”李听眠问。
她丝毫没有把庙中之事放在心上。
“这里毕竟是槐妖前辈的地盘……”
砚莲生也不清楚槐妖这样做的原因,他印象里,这一位前辈应该是很好说话的。
李听眠没有听他说完。
她微微捺着眉,头一次打断砚莲生说话:“她比玄虬君还厉害?”
“……倒也不是。”
砚莲生无奈,“李姑娘,不是厉不厉害的问题。”
“槐荫城地处繁华,算上城郊的庄子,乡镇,拢共有十万人。”
“现今槐树即将开花,城内人数只会更多。”
这偌大的槐荫城,不是只住了一位铸剑师,一只槐树妖。
李听眠有点困惑。
“对世上绝大多数人而言,妖怪也好,我们这些所谓的仙人也罢,都是不过是虚无缥缈的故事和传说。信则有,不信则无。”
“因为有很多人,被赶出去也不可以动手?”李听眠试图总结他的意思。
她更加困惑了,“这里的人都在拜槐仙,要槐仙保佑,感谢槐仙。”
“他们很相信。”
进城之后,李听眠从太多人的口中听到过“槐仙”两个字。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刚刚过去的人说‘槐仙娘娘保佑,喝半个月符水,我家那口子总算是有动静了’,另一个人说‘是,我家孩子也是娘娘送来的’。”
——他们知道槐仙存在,才会相信槐仙。
这是一种接受的态度。
他们没有必要专程去遮掩什么。
“李姑娘,信仰的本质是一种寄托。”砚莲生酝酿许久,才给出自己的回答:“那些人,他们信的,其实是自己想信的槐仙,而不是扎根此处的槐妖前辈本身。”
和一个非黑即白,非此即彼,过于直接锐利,还几乎完全不通人情的剑修讲道理是很难的。
但砚莲生并不是为了让她听从自己才开口,拿条条框框去限制一把根本不需要理会这些的剑。
他只是单纯想让李听眠知道这些罢了。
理不理解,接不接受,是这把剑自己的事。
“他们的妻子怀孕,或许和槐妖前辈有关,但巧合的概率更大,只不过是将功劳归到了槐妖前辈身上。”
人的愿望太多,从来没有止尽,即便是神也会力有未逮。
何况是一只不过修行了五百年的槐树妖。
“就好比那天在山神庙,虎妖自己撞到柱子上,李姑娘你又刚好出现,哪怕你没有出剑,我也一定会认为是你让那头虎妖撞上去的。”
“但是我不会不出剑。”李听眠说,“剑也不会那么慢。”
“我知道的呀。”砚莲生笑起来,“所以,才是李姑娘你救了我,而不是我想你救了我。”
李听眠别开了眼,“真的不可以?”
“李姑娘,我从来没有说不可以的意思,只是想向你说清楚。”
砚莲生叹气,“就像没有人规定过御剑必须要怎么御那样,这同样也更像一种约定俗成。”
李听眠从他口中听到了一个故事。
很久以前,历史上曾经有个混乱的仙朝。
那时修士寻求某种改变,积极入世,各个道统的山门也不曾被一重又一重的结界覆盖。
修士求仙,普通人比修士还要更加努力地求仙。
尤其是那些大大小小的国君,各国的贵族。
长生二字诱惑太大。
但不是每个人都有修行的天赋和资质。
能成为修士的终究是少数。
没有修士的国家在有修士的国家面前毫无还手之力,修士少的国家又会被多的国家吞并。
国君修行的开销由大臣和贵族们承担,大臣和贵族的底气又来源于底下的官吏……一层一层盘剥下去,最终致使、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更不要提每个国家还时不时发生动乱。
修士导致了这样的问题,但修士并不能解决。
就这么仙不仙凡不凡的乱了几百年,一位天纵奇才统一了当时的十三州,聚天下之兵,收天下之书,焚掉了当时所有流通的修行秘籍,不准所有人再提半句修行相关。
私自修行的人要杀,提到修行的人更要杀,整整三代多的人过去,才算遏制了当时的求仙之风。
吸取了教训的修士也不再像过去那样频繁入世。
即便入世,斩杀恶行善,也会专程淡化痕迹,不让所谓的“仙人”落到实处,留下太多可能存在的追逐或是妄念。
就这么一直到了今天。
“所以,李姑娘,你可以不接受她给的期限。”
到时候发生冲突,至多是留下一笔浓墨重彩的仙人传说罢了——虽然在槐荫城民众心中,大概率还是意图对槐仙娘娘不轨的坏仙人。
砚莲生想起槐仙庙内的那幕,莫名有点想笑。
他当时说的其实是“我”,不是“我们”。
“毕竟……这位槐妖前辈的修为,也只是大成罢了。”
五百岁的大成境其实已经很了不起了,尤其还是槐树这种草木出身的妖。
可谁让过来找那位天下第三铸剑师修剑的,是一位只有十五岁的真剑仙呢——长生天,确实已经可以称之为“仙”了,多少人一辈子都到不了这样的境界。
玄虬君她说斩就斩。
李听眠就这么安静地思索了一会。
她其实并不关心槐树妖还有其他那些人怎么想的。
虽然砚莲生是说了可以,可她同样也感觉,真去砍那棵槐树,砚莲生会很苦恼。
因为槐树并不是那种无恶不作,上来就要吃人坏妖。
“那我把铸剑师带走好了。”
“——要是他不答应的话。”
她这么对砚莲生说。
作者有话说:
铸剑师:你们是否缺乏了一些礼貌?btw,本文目前出现的槐花,单指国槐。国槐花期在六七月份这个样子,所以文里春天,甚至不到春天就大片大片的开显得很神异(?)
第10章 哪来的祖宗
“李姑娘!你好聪明啊!”
砚莲生愣了一下,茅塞顿开道:“我们确实可以反其道而行之!”
是他太拘泥于祖父的建议,把事情想得太过复杂了。
这其实是个很简单的问题。
铸剑师好酒,会被酒引诱,自然也能被酒威胁。
槐妖不日便会开花。
他是铸剑师的话,无论如何也不会想离开槐荫城的。
李听眠略带疑惑地看着他。
“李姑娘,我们去找铸剑师吧。”砚莲生信心满满,重新恢复了干劲。
“要是他不肯出手,七天一过,我们就悄悄把他绑出槐荫城,用让他喝不到今年最好的槐花酒威胁他。”
“好。”李听眠点点头,又问,“一定要等七天?”
她不在意槐妖给的期限,自然也不会将这个期限纳入自己思考的范围。
在她看来,既然砚莲生说过这个方法可以,是有用的,那么她只用等铸剑师开口拒绝就行了。
她想早点修好自己的剑。
“……这个,不一定。”砚莲生面露纠结。
他的思路确实是打开了一些,但也没有那么打开。
如果一开始就是奔着绑架铸剑师,逼其就范去的,确实也不用专门在城里等上七天。
问题在于……这样做是否会显得有些太嚣张了。
“绑走铸剑师是下下策中的下下策,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这样做比较好。”
他试图委婉地劝服李听眠,“李姑娘,毕竟是我们有求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