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不向往?谁不倾羡?
但盛名下的季松雪, 其实格外情真。
真到有一些痴,真到近乎天然,赤子那样懵懂。
周客之看来, 北溟出身的剑修其实多多少少都带着点类似的毛病。
剑修有很多种,剑也有很多种,有濯濯如春月柳,有肃肃如松下风,或烈烈,或凛凛,或敏敏,或疾疾迅迅,飒飒而驰又或徐徐冉冉,姗姗而蹁。
但说到底,又都是一个样子。
剑砺心锋,剑证心魄。
是故心随剑动,剑从心发。
默默无名也好,惊艳四海也罢,剑之所指,便是剑修心之所向。
从直中取,不曲中求。
一但拔剑,不论后果如何,无悔无愧,无怨无尤。
季松雪不过各种翘楚罢了。
他的剑叫明月。
茫茫灿灿的名字,配的却是一把黯沉无光的剑。
季松雪择剑定性那日,剑坟大开,他独入其中,闲庭信步,所向无前。
本该云雾缭绕,崔嵬诡谲的十死无生之境,到处都有剑落如雨,剑散如花。
剑道偏爱他。
剑自然也偏爱他。
剑坟中所有的剑都愿认他为主,他却偏偏相中了潭中最沉寂,最不起眼的那把。
若不是情真近于痴,他又如何会一眼选出那样一把剑,又用那样一把剑诛邪灭魔,让明月同他季松雪的名字一般无人不晓?
他说那剑是明月,剑从此便是明月。
那时情啊爱啊什么的都还被季松雪放在一边,他过得极为畅快。
可能上一瞬还在域外,深入魔城,杀到血满白衣,痛痛快快疯过一场,下一瞬就出现在人间某棵开得正好的花树前,或着哪个歌舞不绝的画舫里,懒懒散散饮上两杯。
他找他吃肉喝酒,道人间事,说天下事,谈家里的师兄,隔壁的师弟……唯独不论风月。
爱慕季松雪的人多如过江之鲫。
季松雪心里却只有他手中那把明月。
那时周客之就在想,他哪日若爱上一个人,必定会像一眼相中他的剑那样,义无反顾,忠贞不渝。
可惜爱人不是爱剑,真有那一天,季松雪肯定是要吃苦头。
等着看季松雪吃苦头的也不独他周客之 ——这人过得太圆满太顺遂了,名动天下,胜友如云……旁人多少的羡不来求不到,他无一不唾手可得。
即使亲近之人,也不太乐意想他就这么一辈子快活逍遥。
他们一面恨不得季松雪在这样的事情上狠狠栽个跟头,也让他们幸灾乐祸,笑上一场,一面又觉得,世上应该也没有人能始终坚定不移地拒绝季松雪。
季松雪有什么求不得,又凭什么求不得?
谁也不曾想到,季松雪会爱上一个魔。
本应该死在他剑下的魔。
一片血雨之中。
季松雪见到了被群魔围杀的……她。
他清楚魔生来便是恶的。
冷情冷肺,不通人性,贪婪狡诈,狼子野心。
人与魔,不共戴天,势不两立。
但他还是救下那个显然是魔的女子,带她出了封印,来到人间。
季松雪沦陷在魔的绿眼睛里。
由从前的为剑挥剑,为友挥剑,为天下苍生、为人道大义挥剑,到舍生舍死,只为她挥剑。
魔没有感情。
她看不见季松雪一颗真心,看不见他心头那抔干净赤诚的热血,只是一昧索取。
她仅在见到奇珍时,才会稍有动容。
因而不论何物,她多看一眼,多提一句,季松雪便会为她得到。
他抢龙宫之珠,掠蓬山之药,夺数派之传承,劫遍十三州内的上古遗迹。
只为换一笑。
师长们不忍看他继续荒唐,担心他从此堕入外道,便自作主张替他一刀两断,将女子送回魔域,由她自生自灭。
这已经是极大的退让了。
全因他是季松雪,不是其他什么人。
女子也确实更想回去。
她是魔,魔自有魔的去处。
季松雪恋慕她,爱得炽烈爱得天真,爱到恨不得抛却头颅剖出心肝……可季松雪剑下不杀无辜,更不会为了专程给她取乐去找那些同室操戈骨肉相残的戏码。
剑一样的无趣。
但是季松雪还是知道了,执迷不悟要去求一个结果。
他大逆不道,一人打伤包括师兄姬松月和师父岭松道人在内的所有镇守外域的修士,闯破方被联手加固过的魔世封印,而后自废一臂,主动剖去一身仙骨,散尽所有修为。
无比决绝地追入魔域深处。
消息传出,举世皆惊。
一片哗然中,正式继任剑尊的之位的姬松月划去他的名字,彻底与他恩断义绝,并宣告天下,北溟从未有过季松雪其人。
他也自此成为某个不可言明的禁忌。
所有人都以为季松雪早就死了。
一个修为尽废的人,如何能在魔域生存?
每逢他祭日,周客之都会朝魔世的方向,遥遥祭上一杯。
不管今年的份,刚好是一百二十杯整。
现在想想,可真是白瞎了他那些自己都舍不得多喝的好酒。
——周客之又不自觉瞥了一眼李听眠那只格外奇异的左眼。
他动作已是隐蔽,但还是被认真听故事的少女逮了个正着。
一模一样的敏锐。
周客之默默“啧”了一声,心道这要不是季松雪亲生的崽子,今天开始,他这酒就是不喝也罢。
“师父那个时候没死,是去年才死的。”
李听眠道:“他之前只是看起来要死的样子,其实还行。”
“李姑娘的意思,应该想客之前辈你不要必为当年伤心。”砚莲生解释。
……这算安慰吗?这是安慰吗?
周客之摸不着头脑。
“我替他伤心个鬼。”
他又想起自己的一百二十一杯好酒,“他当年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在该请我一顿前急急忙忙跑去送死,到现在欠的酒都没给我还上。”
……不过,季松雪应当还是求到了那个结果的。
既有结果,他季松雪此生倒也还算圆满。
死得不亏。
酒欠得也不亏。
李听眠于是开始思考,师父欠的酒,自己要不要替他还的问题。
她还有点分不清这个欠到底是真的欠了,还是其实没有欠,只是周客之这么说。
要是学了传音术,这个时候就可以问砚莲生了——他们现在坐在鲸背上,坐在周客之对面,不是紧挨着的。
没办法在手上写。
好在周客之也没有追究酒的意思,“好了,现在也知道他以前的事了,以后不要听外面那些人瞎传的,觉得你师父多荒谬多不可理喻。”
“他只是诚剑诚心,格外情真罢了。”
“所以,师父那个时候,是在谈恋爱吗?”
李听眠问。
“……是吧。”
周客之倒是不觉得她用词奇奇怪怪,毕竟是季松雪养的,“他那时确实无比专注热烈地爱那个女子,哪怕她是魔。”
李听眠听他亲口确认,顿时恍然。
师父教她练剑,她字都没认全几个,师父就开始耳提面命,说她以后会是一个好剑修,叮嘱她绝对不能谈恋爱。
她听了太多遍,终于被师父烦到受不了,问他恋爱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好剑修就不能恋爱。
——她不是师父那样的闲人,她很忙,她要练剑的。
师父告诉了她恋爱是什么,还列出了很多很多恋爱带来的危害。
恋爱,剑修的剑会变慢,会变犹豫。
恋爱,剑修会遇到原本不应该有的危险,容易剑断人亡。
……
恋爱,剑修会变成女人——当然,对她来说也许是男人无情抛弃的甜狗,肝肠寸断,伤心,更加伤剑。
她就说,为什么她问师父,人会变成甜狗,甜狗长什么样子的时候,师父会那么熟练。
原来是因为师父自己以前也变过。
不过,她倒也不是很奇怪。
她遇到师父的时候,师父是躺在死人堆里的,很惨的样子。
“我知道师父是好师父。”她说。
如果师父不好,就不会教她练剑,还不厌其烦地告诉她不要恋爱的道理了。
至于为什么师父不说自己的事……她想,或许就像周客之提到的那样,他的事情不光彩。
毕竟,他确实谈了恋爱。
“你能这样想就好。”周客之叹息,“他葬在哪来着,改日我有空去看看他。”
李听眠把和师父住的地方的名字报给他,“师父的酒,埋在最大的树下面。”
“诶,乖崽,他那些破事今天算是没白告诉你。”周客之无比欣慰,“下次碰到,带你去瀛洲玩啊。”
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