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好隐瞒的,他的经验确实不足以让他游刃有余地处理那则突发事件。
“你指了路。”
李听眠平静解释。
虎妖打算坑杀她在先,她必杀之。
在她看来,这种一剑就能解决的小事,根本不配和走错路带来的困难相提并论,也不需要郑重认真的解释。
她只是杀妖,不是救人。
“还是两次。”
砚莲生嘴巴张了张,正要开口,突然福至心灵。
感谢藏书阁六楼侧边第二个书架第八层右侧排在正数第十七的那本写了不少剑修趣事的修行杂谈。
那句有些没头没尾的山里只有一头虎妖,应该是不想相欠的意思。
“不走官道,抄近路的话,六百多里就能到槐荫城。”
砚莲生手心捏了把汗。
他深吸一口气,道:“但这样一来,就会经过不少有妖物出没的地方。”
李听眠关注点全在一个近字。
距离越短,就越不容易走错路。
危险倒不是很在意。
下山几个月,她还都没有重复出过第二次剑——刚杀的虎妖除外。
这是不代表虎妖多厉害。
不算那些替死的伥鬼,其实也还是一剑。
师父说过,她很强。
“或许你愿意和我一起抄近路去槐荫城。有我在,你不必烦恼弄错方向,遇到危险,我也能有人相救。”
李听眠想了一会,没想到拒绝他的理由。
她被说动了。
“好。”
少女定定开口,“你带路,我保护你。”
“什么时候出发。”
“不着急的话,先休整一下,等雨停了动身……?”
砚莲生悄悄看向她还在滴水的乌黑发梢,“庙里的火生好没多久,还很旺。”
“可以。”
得到肯定答复,砚莲生心中大石落地。
他将妖丹,还有那堆小山似的虎皮收进芥子袋,搭起昏倒在地的王安,带到火堆旁安置好,这才略显拘谨地在少女一尺外坐下。
“我听他们说,槐荫城最中心的老树深冬时分绽了苞,这才打算春天去看。”
“这是它五百年来一次开花,为了庆贺这件事,城中,包括城外数十里内槐木已经整整热闹了几个月……它们都是它的后代。”
按原先的计划,砚莲生应该已经在城里了。
他会转道别山,雇人陪自己找这里的山神庙,和正好在看的《万神册》脱不开关系。
据《万神册》记载,掌管别山的山神百年前才彻底不见踪影。
完全可以说,祂是已知的、最后一个回归天地之间的神。
对这样的生灵而言,百年不算太长,砚莲生想看看还能不能找到一些痕迹。
发现也是有的。
就是因为有一道若有似无,威严庄重的气息残存,虎妖才没有直接闯进庙里。
但此行最大的收获,还是——
少年心虚又迅速地抬眼,匆匆向身侧投去蜻蜓点水般一瞥。
“你也打算去看槐花吗?”
“找剑。”
头发还是潮的,没办法重新扎起来,李听眠只好又拧了一遍,让它干得更快。
“剑?”砚莲生有点好奇。
他看过的书里,没有一本提到过槐荫城还藏有宝剑。
李听眠“嗯”了声。
“插在城墙大门的牌匾上面。”
她想了一下,“名字不知道。”
“它在槐荫城吗?”
会这么问,是因为感觉对方很厉害,知道很多事。
他们接下来还要一起上路。
“我没有听说过,看过的书里也不曾写到。”
这实在是一个很困难的问题。
“把剑插进刻有城名的牌匾,是一种挑衅。”他斟酌着开口,“不管在哪,剑都会很快被拔下来,除非发生战争,人亡城破。”
“槐荫城历史虽久……”
砚莲生顿了顿,突然意识到答案可能不存在。
战争之后,旧的城池替代。
自然包括曾用来示威的宝剑。
他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往下。
“它不在槐荫城?”
少女替他说出了这个令人沮丧的结论。
“也可能在,但早就被拔下来了。”砚莲生强行振作,试图起到一点作用,“没有别的特征了吗,比如大概长什么样子……”
李听眠摇头。
师父只让她每个地方都找一遍,其它没说。
“那……我们还一起吗?”
砚莲生小心翼翼,换来不明所以的一眼。
“我答应过你。”李听眠撕下一圈衣摆,用它绑好头发,“雨停就走。”
况且,槐荫城没有她要找的剑和她要去槐荫城找剑是两件事。
仅仅知道是不作数的。
只有去了,才算真正找过。
“太好了。”
峰回路转,柳暗花明,砚莲生重新开朗起来,“游历其它的地方的时候,我也会努力帮你留意那把剑的消息的。”
“对了,我叫砚莲生,莲花的莲,众生的生。”
“李听眠。”礼尚往来,李听眠也学他的样子,郑重报上姓名。
“师父说,画船听雨眠。”
交换过名字,就代表从此认识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我也觉得走路更好
雨只下了一个时辰,出乎意料得短,根本配不上先前汹汹的气势。
李听眠跟在少年后面,把那些几乎没有多少差别的山头彻底甩出老远,也还没有到晚上。
轻松到好像她根本不曾绕了几天。
早在半年以前,李听眠就拜别了师父的坟茔,带着他留下的地图下了山。
她脚程要比马车快上不少,几个月过去,却只堪堪划掉图上一处。
……那处还是凑巧撞破水匪截货,蹭了别人的船才顺利到的。
大部分时间,李听眠都在像被困在山里这样迷路。
——是砚莲生让赶路变得轻松。
李听眠甚至有点想把人直接背起来走,砚莲生只要负责告诉她往左还是往右就好了。
倒不是嫌砚莲生速度慢。
而是少年不疾不徐走在前面,事情会有点多。
他很……健谈。
“李姑娘。”少年带着惊喜的声音又响起来,“看,那边有一棵在开花的山桃。”
早在他开口前,李听眠就已经看到那树花。
只是她不会像砚莲生那样在意,还一眼就能认出来品种。
砚莲生已经停下脚步。
在还没葱茏起来,和天幕一样泛着灰的树林里,这抹亮色无疑是最惹眼的存在。
山桃生得野蛮,枝桠交错纵横,或斜或翘,乱七八糟,花又开了满树,天然就是一团繁密蓬勃的粉云,温柔又热闹。
“玉兰和它是一个时候开的。”
砚莲生想起自己那方书窗。
他游历在外,今年应该没有人特地去收拢那些被风吹落的花瓣了。
“我可以过去把它画下来吗?”
他向李听眠征求意见。
李听眠抬抬眼皮,算是默许。
她在原地站立片刻,想了一下,也跟着走过去。
那边砚莲生已经快画到一半了。
书是摊开的,李听眠看着山桃从这面纸开到另一面,只等砚莲生收笔,继续赶路。
画完,砚莲生开始在地上找完整的落花。
“树上有。”
李听眠语气硬邦邦,“摘完走了。”
“花在树上才好看,摘了就不好了。”
少年眸子黑亮,语气很是认真。
他仰头看着李听眠,眼睛眨也不眨地解释:“我只是想着纪念一下。”
“李姑娘,谢谢你过来陪我看花。”
“……”
李听眠不懂两者有什么区别。
她就这样看着少年捡了花,擦干净那上面细小的泥点,小心翼翼固定好它们摆放的位置,认真评价道:
“砚莲生,你是一个很奇怪的人。”
砚莲生微微错愕,对上一双清清白白,澄澈分明的眼。
和其它任何情绪无关,好像奇怪就单纯只是奇怪而已。
他忍不住抿着嘴唇笑了一下,很小声地开口:“李姑娘,你也很奇怪啊。”
“明明还可以御剑。”
御剑赶路的话,他们就遇不到这么好看的山桃花了。
“御、剑?”李听眠吐字生涩。
分明是完全陌生的词汇,少年语气却无比自然,仿佛她应该了解。
“——那是什么?”
“是一种……驭物之术。”
砚莲生被问住了。
“剑修将真气附在剑上,形神合一,便能以剑代步,乘风而起,须臾飞出数里……所以,又称此类术法为,御剑。”
御剑飞得越高,速度越快,耗费的真气也越大,那些修为高深的剑修,须臾间便能行路万里,朝游北海,暮至苍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