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莲生，这样不行的。”李听眠也叹气。
“因为我天生没有杀伤之心。”砚莲生跟着把话说完，“我用不出带有伤害性的术法。”
他可以唤来火焰，召来狂风，甚至滚滚落雷，却无法用那火焰狂风或落雷去做什么。
不要说所谓的杀心了，他甚至连怨怼、嫉妒之类的情绪都不会有。
人有善恶。
但他只有善。
李听眠沉默片刻，道：“好吧，那你以后都不要离我太远。”
“这就是当神要付出的吗？”她接着问。
砚莲生道：“我也不清楚。”
他所知道的，也就仅限于自己的来历和身世罢了。
至于他母亲如何生出他，她和道院其他那些长辈具体做了些什么，他没有那么多好奇。
何况祖父也明显不想让他知道那些事。
“李姑娘，我其实还以为你知道以后会……”砚莲生顿了顿，“有点讨厌我。”
“为什么？”
李听眠找不到自己讨厌砚莲生的理由。
即便他们现在暂时被困在这里，无法即刻动身去下一个地方。
她现在反而比过去更想保护砚莲生了——砚莲生实力不强就算了，被打居然也还不能还手，真的很可怜。
“毕竟我的身份不太光彩。”砚莲生沉吟道，“人不人，神不神。”
“不是应该很了不起才对吗？”
李听眠反问他，“他们生你，是为了让你用自己的力量去巩固魔界的封印。这是一件在不知道多久的将来能救无数人的事，应该崇拜你，给你建庙才对。”
不管是受人崇拜，还是塑造金身，抬进庙宇，砚莲生都从来没有想过。
李听眠说的那些，对他来说都太远了。
“李姑娘，事情不全是你想的那样。”
他苦笑一声，“造神这个手段本身就极不光彩。”
“那也是为了做好事啊。”
李听眠低头有点低累了，“砚莲生，你蹲着不累吗？”
砚莲生一时竟然无言以对。
他甚至差点就完全被李听眠绕进去，险些就这样就说服了。
“其实还好……”
他一边回答一边站起来，尝试让一切重回正轨，“总之……庙里的东西和我一样，也是被人为造出来的神。”
“只是目的不同。”
李听眠在和那整整一万尊神像对峙时，他并非只是站在原地，什么都没有去做。
探查的结果就是，他们互相发现了彼此的本质。
那些东西也确实如他所料，奈何不了他。
所以才会有涌进殿中的那些人傀。
——他的身体还是人，和人一样有魂魄。
“我大概有办法对付它们了。”
“什么办法？”李听眠眼睛亮起来。
“等一下，砚莲生，你先不要说。”她抢在少年开口前险险叫停，模样很是警惕。
“……怎么了？”
砚莲生不由也跟着紧张起来，下意识朝四周巡视了一圈。
荒村空荡荡，连片落叶都没有。
李听眠轻轻开口：“我在想……庙里的那些东西，是不是能听见我们说话的内容。”
她紧接着问道：“砚莲生，如果要和我说陆灼十岁以前的那件事，会只说到一半吗？就是只说他十岁以前，然后突然停下来。”
“……不会吧？”
“李姑娘，你知道的，我从来不对你卖关子。”
从来只有李听眠打断他，然后把话题带远。
砚莲生拧眉，“何况那只是陆师兄诸多传闻中的一件，时人称趣，没什么不可说的，是陆师兄自己面皮薄，才不愿提起。李姑娘，你想知道吗？”
“不想。”李听眠一口回绝。
陆灼的事她不感兴趣。
“那个假的砚莲生，说到陆灼十岁以前就停下来了，我还特地给他留了时间，问了两遍。”
“李姑娘，你想说他没有拿这件事取信于你，可能是因为，我们当时实际上并未提及那件事的详细？”
砚莲生反应很快。
李听眠点头，“对。”
不算提到陆灼，那个砚莲生确实很真，连语气都几乎一模一样。
如果不是对他们有一定了解，谈何模仿？假砚莲生甚至很肯定她不喜欢陆灼。
他示意李听眠放心，“李姑娘，我们现在交谈，它们是听不到的……我用了一个能让我们完全融入周围环境的术法。”
所以那些人傀才会突然失去目标。
确定庙里那些东西也是伪神后，他自己其实也有和李听眠类似的怀疑，所以才没有像陆灼庇护那些凡人一样，只是消迹匿息。
砚莲生道，“李姑娘，你确实提醒了我一件事。”
“陆师兄能庇护住那些可怜人，或许受到庙里那东西默许的。”
他以自己的能力去想象，代入庙中的伪神。
这样近的距离，几乎是在眼皮子底下，消迹匿息之阵还是太明显了。
和此地无银三百两是类似的道理。
“那我们现在回去，就是等着去撞树的兔子了。”
“没错，也许会是一个很成功的守株待兔……可是我们必须得回去，我有事情必须要告诉陆师兄。”
“默许？”李听眠言简意赅。
从庙里出来开始，他们实在说了太多的话。
她有点渴了。
“是……那些人傀，本质是怨气。”
砚莲生在它们消散的时，抓住了一点小尾巴，“没有对应的手段，怨气是无法根除的，所以人傀怎么也杀不死。”
“被戕害的那些凡人带来怨气，陆师兄救下的人则以忧怖供养怨气，这样下去，人傀只会越来越壮大。”
“而且，解决那些伪神，也需要陆师兄帮忙。”
陆灼身陷此地已经有一个多月了，算上今天刚救郑家兄妹和另一个不知名少年，那间不大的房子共藏有五十一人。
死去的只会多。
更不要说这里可能刺史上任后就已经存在了。
砚莲生不难想象最初被坑掠来当祭品的人尸容有惨烈。
“那你会这个法术吗？”李听眠眼藏期待。
砚莲摇头，“抱歉，李姑娘。”
“所以到时候可能还是要麻烦你和陆师兄……我们先回去和陆师兄汇合。”
他们同陆灼藏人的屋子隔了两列，不算太远。
那边目前还没有事。
但他们回去以后，就不一定了。
哪怕用穿墙术进屋，外面不发出任何动静，陆灼看见他们的瞬间，也会有所反应。
更不要说带所有人隐入这座荒村，成为荒村“本身”，瞒过那些伪神的感知。
——只是藏下他和李听眠两个人，他都用了约莫半刻。
砚莲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站在外面，向陆灼传音不可以吗？”李听眠忍不住舔了一下微微发干的嘴唇。
“行是行，可我接触到人才能施展现在的这个法术。”
“那……直接把整个屋子包起来？”
“……这就太欲盖弥彰了，李姑娘。”
砚莲生注意到她的动作，“李姑娘，你是不是渴了？”
“有一点。”李听眠没有否认。
“我这里有水。”砚莲生从芥子袋里翻出一只小碗，倒了些灵泉，“就是味道会有点怪。”
他也是刚刚才发现，芥子袋里已经没有普通的泉水了。
李听眠接过那只碗，抿了一小口，然后默不作声，一次全喝进了嘴里。
似酸非酸，似苦非苦，果然很怪。
砚莲生马上给她递了一小块饴糖。
李听眠犹豫片刻，还是伸出手，含着糖继续往前。
一直到门口，她嘴里还是甜的。
砚莲生完全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才去敲门，“李姑娘，要是人傀突然现身，只能麻烦你和陆师兄拖延时间了。”
把活着的人安顿好，他们才能专心对付庙里的那些伪神……或者说，那个伪神。
陆灼的声音几乎和门缝一起出现。
“你们居然还知道回来啊。”
陆大公子阴阳怪气，脸上倒诚实地写了担心——还是明显狠狠松了口气的那种。
作者有话说：
小砚他娘，生小砚的时候，确实动了点手脚。某种程度上来说，人信仰什么是信自己信的样子……只有善念才好控制嘛（
第42章 就是从这里
“陆师兄这下应该可以放心了。”
砚莲生莞尔, 随即迅速敛去脸上笑意，开门见山道：“陆师兄，我和李姑娘收获甚巨, 或许有办法能解决眼前的困局，从此处顺利脱身。”
陆灼一凛：“当真？”
“千真万确。”砚莲生不避不让，上前一步, 抓住陆灼的手腕, “隔墙或许有耳, 还请陆师兄等上半刻。”
陆灼下意识要挣，还未动作, 便看到他飞快抽手, 走向屋中蜷着的那些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