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一个也是教,教两个也是教。
季松雪说,这点问题还难不倒他。
她身无长物,仇屠狗更是落魄。
萍水相逢,她想不通季松雪为何倾囊相助。
面对她和仇屠狗的困惑,季松雪只是挑眉。
早已声满天下的剑仙十分骄傲,道:“能被我相中的人,将来又怎会是无名之辈?”
没由来就让人信服。
也就是从那时起,林窈渐渐养成了没事就挥几下剑的习惯。
“我明白了。”
李听眠若有所悟。
她确定自己懂了。
不等林窈反应,她继续道:“所以你才认出我,也不吃惊。”
就是因为知道师父还有别的修炼方法,林窈的反应才和周客之完全不一样。
“你后来也没有去和师父学,才觉得师父怨你?”
李听眠想了想,“师父不是那种小气的人。”
——虽然师父有时候确实小气。
砚莲生欲言又止。
林窈失笑:“倒也不全是如此……”
李听眠这才知道,师父当年其实没有在凉州待多久。
林窈头上的簪子,就是他匆匆辞行前送的,既是新婚贺礼,也是防身法器。
从秘境出来,仇屠狗又有了些机遇,他们急着南下,路上碰到许多状况,意外更是一桩接着一桩,去北溟的事不得已一延再延。
和季松雪的书信往来,更像季松雪单方面的答疑解惑,指点迷津。
彼时季松雪爱上无名女魔的事闹得轰轰烈烈,连在秦、越两地的林障中寻宝的他们都有所耳闻。
不过,不管她,还是仇屠狗,都没想到深陷桃花的大剑仙会突然上门,问他们是否听闻过昆山琅夜的消息。
他们手中也确有线索。
——仇屠狗慷慨大方,义形于色,知交遍布三教九流,听了不少小道消息。
可季松雪当时并非孤身一人。
传闻中那名女魔静静跟在他身后,容资幽冷,面有冰霜。
季松雪叫她皎夜。
皎夜半垂着一双沉若深谭,令人望之生寒的绿眼,既不看季松雪,也不看他们。
而季松雪涉过十三州,遍寻传说中那朵莹白如玉,亭亭不败,五百年难得一现的仙葩下落,正是为了博她一笑。
听他说完缘由,林窈眼前阵阵发黑。
她又气又急,直接扯住想也不想就开口应下的仇屠狗的耳朵,大骂季松雪鬼迷心窍,眼盲心瞎。
季松雪悻悻摸着鼻子,不反驳,站在屋子外面,竟然几分可怜——他之前还下意识想进门,看她脸色不好,半只脚刚伸出来,就缩回去了。
从头到尾,他也只在她说他根本就是有意放纵,存心叛逆的时候解释了一句。
“我视她,如视明月。”季松雪说。
他不去留意皎夜的一颦一动,不是只浮于表象声色,没有多少真情。
而是他早已了然于心,无需再看。
天下第一的剑仙爱人,自然像爱他的剑一样。
林窈惊异,不解,骇然,挣扎许久,终究还是退了半步。
昆山琅夜的下落可以给,但她绝不帮忙照顾皎夜——仇屠狗要是敢阳奉阴违,在外面托哪个朋友帮忙,她就敢这辈子都不放仇屠狗进门。
“后来……他就追过去了。”
林窈经常会想,要是她答应季松雪,帮忙照顾皎夜一段时间,看着她,会不会就没有后来那些事。
甚至在动身夺花之前,季松雪还笑着提起重新修炼的事,说眉目已有大半,只待仔细梳理,叮嘱她不要荒废。
季松雪其实很忙。
他要练剑悟道;要往返两地除魔;要处理山门事务,抽空教下面那些弟子;要找朋友们切磋叙旧;还要赏花赏月,喝酒喝到尽兴……更不要提救下皎夜后的烂账。
可他从未忘记当时的承诺。
哪怕只是随口一提。
这些年,林窈几乎无时无刻都在后悔逞那一时之快,负气拒绝。
为什么要那样在意所谓的正途呢?
分明她心里一直想着总有一天要好好报答季松雪,也帮上季松雪的忙。
分明……
“但是,皎夜自己想走。”李听眠忍不住打断。
“她不喜欢师父。”
北溟的长老只是给了皎夜一个机会,而皎夜抓住了机会。
没有北溟的长老,以后还有其他人。
皎夜一定会走,师父也一定会去追。
除非皎夜也喜欢师父。
但皎夜喜欢师父不太可能——魔不是妖怪,是一定要吃人的,就像人吃鸡吃鸭吃鹅那样。
林窈答不答应,其实没有区别。
李听眠不觉得这是她的问题。
同样,她也不觉得是这师父师兄的问题,那些长老的问题。
师父才是奇怪的那个。
这件事要怪,也只能怪师父喜欢了皎夜,爱上了魔。
他也确实因此做了一些不光彩的事。
可这样就能说,所有的问题都在师父身上?
师父很好。
李听眠思考不出结果,扭脸去看砚莲生。
她突然有点想叹气。
不管怎么想,都还是——
“好难懂。”
李听眠不由开口。
声音很小。比起抱怨,更像嘟囔。
砚莲生猝不及防被可爱了一下。
砚莲生本能眨了下眼,未得及回想,就听见少女语气平平,没有太多起伏地问:“还有其它的吗?”
对比之下,方才那个瞬间简直短暂得如同幻觉。
“没有,我们就走了。”
她如此补充道,仿佛林窈脸上的苦涩从不存在。
道理人人都懂,人人都能说上几分,可它过于分明,如同棱角,人心却只一团血肉。
扎进去,是会痛的。
——虽然砚莲生也不意外就是了。
李听眠身上,不通人情才是常态。
不通人情,也有不通人情的可爱。
林窈无声嗡唇,一时竟不知道要说什么。
那之后发生了什么,师徒两个人这些年过得如何,甚至皎夜的消息和下落……这些,李听眠都没有说。
不管脾气还是性格,李听眠都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少女走进这间屋子,好像真的只是为了听了一个有关的故事。
“你们去哪?”林窈试图挽留。
“北溟。”
李听眠即答,“师父的剑还在他师兄手上。”
“但你……”林窈忍不住皱眉,在心里细细描摹起少女的眉眼。
片刻,眉头缓缓松开。
“是我误会了。”她说。
李听眠和季松雪并不像,跟皎夜更是没有半点相似。
仔细看来,少女那只颇有些奇异的眼睛更像关外那些胡儿,蓊郁苍翠。
——她眼窝有些深,鼻梁也很高挺。
而皎夜的瞳色极深,更暗,更沉,几乎近墨,让人望之生寒。
李听眠有点惊讶。
她还以为林窈也会认错。
谁让她看上去,和师父还有皎夜很有关系。
但是一想到林窈以前见过皎夜,她就又不奇怪了。
林窈没有弄混,那姬松月呢?
姬松月是师父的师兄,据说是师父最亲近的人,师父还把皎夜托给他照看,他对皎夜肯定更不陌生。
如果可以的话,李听眠也不想直接和姬松月对上。
她毕竟不是一个人去北溟,而是和砚莲生一起——可能还要算上陆灼,总要多考虑一点。
“但……无论如何,姬松月都不会将明月交还于你。”
林窈顿了一下,似在犹豫,“放眼天下,应该不会有第二个比他还死板、还固执的人。”
“你也知道,岭松道人只有他和你师父两个弟子。”
李听眠……李听眠当然不知道。
她直觉林窈许是误会了什么。
不过,误不误会,好像也没有区别。
“岭松道人常年镇守封印,脱不开身,而在你师父之前,他又是世上最得剑道眷顾的天才,你师父的剑法,多半由他教授。”
“他对你师父……”
说到此处,林窈面露难色,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李听眠静静抬眼,平静道:“师父丢了剑,做错了事,更对不起他。”
“所以,他不会原谅师父。”
那些过于复杂的是非爱憎,就这样被少女轻描淡写,一句带过。
她眸中不兴波澜。
林窈苦笑,慨道:“或许,在剑道上,你能比你师父,还有师伯,走得更远。”
“若是你师父死在当年,此事也就罢了。”她顺着李听眠的话往下,“可他不仅没死,还隐姓埋名这样久,更收下了你。”
“纵他在世,面缚衔璧,肉袒负荆,亲自过去要剑,恐怕也……”
“不必他给。”李听眠道,“我自己会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