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州各地,被发现的所谓“罗天万神殿”、“救苦救难无上真君庙”数量还在增加。
但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人顺着这条线索揪到过幕后之魔的尾巴。
“万一它真的是一座笼罩十三州的大阵……”
“那也已经被找出来了。”李听眠拿槐荫城举例子给他听, “全部毁掉,阵就不会成功。”
砚莲生依旧叹气:“魔天性狡诈,反复无常……我还是担心暗中还有别的布置,学兄他们现在追查的,只是一个抛出来,无关紧要的诱饵。”
不仅如此,他心中还有更深层次、更加沉重的担忧,甚至于惧怕。
只是对着李听眠,无论如何也说不出。
他在李听眠面前没有勇气。
“砚莲生,你不要再说了。”李听眠已经听得有点头痛了。
这不是她第一次从砚莲生口里听到类似的回答。
她是要找砚莲生好好谈谈的,而不是继续听他说这些,“担心根本没有用。”
如果可以,李听眠其实也不是很想说这么直接、甚至有点伤人的话。
“砚莲生,你连我的一只手都打不过,和其他人差不了多少的。”
“就算真的还有别的事情要去处理,出现了很多新的问题,也不会轮到你,要你去做的。”
真到了那一天,再担心也完全来得及。
何况还有她在呢。
“李姑娘……”砚莲生一时怔忪,说不出什么话。
李听眠直接用刚在冰凉的溪水里浸过的手贴了贴他的脸:“砚莲生,你要好好想我说的话。”
她真的想了很久。
“……好吧,我确实有些杞人忧天了。”砚莲生光速退败。
李听眠嗯嗯点头,问:“那现在要紧的事情是什么?”
砚莲生老实回答:“是拜访江前辈,进北溟找剑。”
“不对。”李听眠摇头,还是原来的动作,并没有放下手。
砚莲生反省片刻,重新开口:“李姑娘,是我错了,让你担心这么久,我应该向你道歉。”
李听眠噎了一下,忍不住跺脚:“……砚莲生,你怎么这么笨。”
“现在最要紧的是,休息。”她声音忍不住大了一点,手也移到了少年的肩膀上。
砚莲生莫名其妙就被她压着,在溪水边坐了下来,“但是李姑娘,我现在还不累。”
他们并不是连日连夜都在赶路,片刻都不得歇。
进入山之前,还特地休整了一番。
“但是你脑子里一直都在想那些事。”李听眠坚持认为他应该休息。
砚莲生小心问道:“……那我现在想一想如何说动江蕴前辈?”
“也不可以。”
李听眠决定给他一点提示,“砚莲生,之前在路上的时候,你说北溟山很高,一年四季总是在下雪,天地几乎都是白的。”
但是她来了北溟,发现除了山顶,并没有其他地方有雪。
山顶的雪也根本不像砚莲生说的那样,看着是雪,摸上去根本就是硬硬的,像有颜色的冰壳。
“李姑娘,我们还没有真正进北溟呢。”砚莲生不由莞尔,“北溟当然有我和你说过的飞雪,松涛。”
“不管北溟,还是别的地方,都是同时存在,又不存在于十三州的,这是一种上古时就留下来的术。”
他耐心地解释:“一沙可吞沧海,一山可容万山……我那只芥子袋,就用了一部分这种术。”
李听眠懂了,“这就是为什么之前你说,不管是以前大家都知道有修士,还是现在不知道有修士,没有一定的缘分,就算找对了地方也就进不去。”
“正是如此。”砚莲生点点头,指向他们远处某座被白雪覆盖的陡峭山峰,“北溟真正的入口,就在那里。”
普通人进山,进的是山本身,修士进山,则是穿过那一层术,由此传入另一方天地。
“剑尊闭关不出,禁止术内外通行……于北溟、与外界而言,就是封了山。”砚莲生如是总结。
李听眠警惕道:“那我们进去,他是不是也会马上知道?”
“当然不会。”砚莲生笑着摇头,“禁制应该已经解除了,任何人都可以自由出入北溟。”
“那我们快去找江蕴。”李听眠一下子站起来,“砚莲生,你休息好了没有?”
砚莲生本来就不累,不过坐了这么长一段时间,又说了许多闲事,他确实有点渴了。
李听眠不渴,于是自告奋勇往前开路,“那我先去把那边树上面的蛇打下来。”
“李姑娘。”砚莲生有些沉默地叫住她。
李听眠不解回头,“怎么了?”
“这边是我们来的那边。”江蕴隐居的山谷,要顺着溪流的方向走才能到。
“……”
李听眠理不直,但气很壮,忍不住强调道:“砚莲生,我没有说要往那边走,我只是看见了蛇,打算去把它弄下来。”
她才没有不小心找错路。
砚莲生也只好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李姑娘,不是毒蛇,没关系的。”
“不是毒蛇,掉下来也会吓到人。”李听眠有自己的理由。
除了他们两个,山谷里面难道还有其他人吗?砚莲生想笑,又忍住了。
李姑娘挂不住脸,真的会生气,并用剑打人。
“也有几分道理。”他努力敛起笑意,正色道,“李姑娘,你做得对。”
顺着溪水往下,是有一片翁郁的松林,针叶苍翠,绿得几乎要滴下来。
林中香气并不算浓郁、只有一种微微的苦,砚莲生掏出很久不用的纸笔,画下一只偷偷观察他们,但不小心露出半条尾巴的松鼠。
“砚莲生,还要画松树。”李听眠站在旁边看,“松树也好看。”
虽然松树做的剑并不好用,挥起来很轻,还很容易就断——但师父最喜欢的树就是松树了。
她也和师父一样喜欢松树。
“北溟里面的松树就是这样松树吗?”她问。
砚莲生笑着应是,开始在纸上画这片松林。
“松树上的雪,就是松雪。”
“砚莲生,还要画一张下雪的画。”李听眠又联系到师父,“我想要。”
砚莲生问道:“……那李姑娘,我可以把你画进去吗?”
他私心还想再画一份。
“砚莲生,你画吧。”
少女大大方方绕到他面前,蓦地凑近,“是不是只要站着就可以了?”
砚莲生一个几乎不稳,半滴墨晕在了纸上。
“李姑娘……你这样,我会不好意思的。”他头晕耳热,小声又迅速地说,“……会很奇怪。”
李听眠完全搞不懂哪里奇怪。
但为了砚莲生能好好画画,她还是决定听砚莲生的,不继续往下问了。
“砚莲生,我可以去旁边一下吗?”她换了一个问题,“刚刚有一只羽毛很像星星的鸟飞过去了。”
林子里本来就不容易辨明方向,加之她方向感异于常人,砚莲生其实不太放心。
但……
他兀自挣扎了一番,终究是那点不为人知的小心思占了上风,嘱咐道:“那李姑娘……你要是忘了路,就大声喊我的名字,等我过来。”
李听眠一口应下。
鸟在树梢上梳羽毛,羽毛是和树皮很接近的颜色,和她的剑一样,上面有很多代表杂色的小白点。
那些白点其实也有点像一粒一粒的雪。
她应该把砚莲生也拉过来。
这样,砚莲生还能再画一只这样的鸟。
她漫不经心,又有点乱七八糟地想着,忽然听见风声。
破空而来,让人本能为之一悚的风声。
是剑。
少女拔剑连斩二百四十一道,退了八步,勉强接下。
她握紧了剑,惊疑看向林中,不定更甚于振翅欲飞的惊鸟:“什么人!”
久久没有动静,好似方才那道剑气只是她的幻觉。
李听眠不自觉上前一步,突然听到谁的声音:
“喊你爹滚过来见我。”
压抑,冷肃。
比声音更快的,无疑是那个人的剑。
她甚至什么都没能看清,就已被形势逼/得不得不迎战。
少女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这一剑,她不接住,会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多情明月
但她清楚她能接下。
来人的剑里, 藏有一种极浅的熟悉。
这股熟悉告诉她,她应该知道这人是谁。
少女重重撞在树上,一连摧断几根松木, 才堪堪卸除那股突来的剑势的力道。
“我……”她喘息着爬起来,手臂几乎失去知觉,“我没有爹娘。只有一个师父。”
风声倏止。
来人冷冷笑了一声, “师父?”
李听眠点头, 道:“就是你心里想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