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利可汗死后不久,柔然就出现两汗并立的局面,其中一位可汗,正是敕弥。
李闻鹊说完,刘复才发现,自己之前光顾着感叹公主年轻守寡,塞外苦寒,却忘记了,除了这些儿女情之外,还有更为重要的,那就是从公主的丈夫大利可汗死了之后,到朝廷出兵消灭西柔然,中间这段时间,公主是如何度过的?
柔然的争权夺利,只会比中原还要更赤裸裸,更腥风血雨。
只怕那个敕弥,当时要杀的,不是公主的兔子,而是公主本人。
又或者,他想通过兔子的死,来威胁震慑公主。
那样的日子,光凭想象,就能猜到何等惊心动魄,险象环生。
作为正使,这些事情刘复本该在出京前就了解清楚,结果等见到公主才问出那样失礼的话。
刘复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忍不住摸摸鼻子,眼睛左右瞟几下,寻思赶紧说点什么找补。
李闻鹊:“这两位,是汝阳侯刘复,与大理寺少卿陆惟,他们二位奉陛下之命前来接公主回京。”
刘复忙道:“下臣方才无知无礼,还请公主恕罪!”
陆惟也上前见礼。
公主冲他们颔首一笑,这笑容让刘复更愧疚了。
都怪自己,公主还未入城,就要被迫回忆不愉快的旧事。
思及此,他脱口而出:“殿下,您别看这永平城边陲之地,其实也颇为繁华,等您入城之后,若想四处逛逛,我可以带路,这两日我都摸熟了!”
永平城,正是张掖郡的郡治。
公主莞尔:“好啊,多谢汝阳侯。”
刘复更来劲了:“公主甭客气,要说国家大事我可能不行,论吃喝玩乐,我就没有不在行的!”
眼看他还要扯淡,李闻鹊听不下去了。
“天冷风大,还请殿下先回车上,容我护送殿下入城安歇。”
“那就有劳李都护了。”
一名侍婢扶着公主上车,另一人则在公主身后帮忙捧起裙摆。
刘复眼尖,发现公主裙摆上的衣料图案,已经被磨起微微毛边了,原本的喜鹊登枝变得模糊,只能隐隐看出花枝轮廓,再仔细看,裙摆被风吹起的内衬,好像还有缝补痕迹。
“侯爷,非礼勿视。”李闻鹊压着声音的提醒飘入他耳朵。
刘复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不是登徒子,但说出实话,未免会让公主难堪。
他只好选择沉默。
车队重新启程。
李闻鹊为首,刘复与陆惟并行其后。
刘复忍不住跟陆惟小声絮叨起自己刚才的发现,唏嘘道:“看来公主在柔然过得很不好啊!”
陆惟道:“朝廷每年都有赏赐发往柔然王庭,其中也有指名赏给公主的绫罗绸缎。”
刘复:“朝廷攻打柔然之后,赏赐就断了吧?”
陆惟:“战火切断通路,最近才刚刚恢复。”
刘复:“那就怪不得了,我看公主身边的侍女也都穿着旧衣,这样的场合,若能光鲜露面,谁会愿意这样窘迫?公主只怕这些年在柔然勉力维持,还要照顾左右,日子也不好过。”
陆惟看了他一眼。
刘复不满:“你这什么表情,我说的难道不对么?”
陆惟:“你对公主这样关切,若公主误会了,回京禀明圣上,让你尚主,你是从,还是不从?”
刘复:?
他竟然把之前担惊受怕的事情忘了?!
刘复瞬间哑巴。
看来他对公主的同情还没凌驾在被公主看中的阴影之上。
第4章
陆惟得以耳根清净。
公主车驾在他们身后前行,车轮子在戈壁硬地上,辗转出颠簸的动静。
只是这动静在广袤空旷中被马蹄声与风声掩盖,不太显眼。
但公主坐在马车里长途跋涉,肯定是很不舒服的。
正如刘复所说,刚才有心人多看两眼,就不难发现公主行头上的不足。
除却那顶莲花金冠之外,公主浑身上下,恐怕比京城勋贵闺秀还要寒酸两分。
昔年的天之骄女,沦落至此,确实令人唏嘘。
不过,对他们而言,此行护送公主回京,却是一桩实打实的政治功劳。
因为迎回公主这件事,意味着皇帝伐灭西柔然的功绩,公主本身就是一块活生生的功绩牌坊,只要公主能平安到京,见到皇帝,他们就算立功了。
撇开天子堂弟顾念亲情,告慰先帝泉下之灵,这些会感动刘复的东西,陆惟看见的,是公主自己为了余生需要回京,而皇帝也需要公主先帝长女的身份,来彰显自己皇位的正统性。
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比起在塞外日晒雨淋,公主总归还是在京城十丈软红里享尽荣华富贵更舒服,不是吗?
就算被人利用,那也得本身有利用价值。
在陆惟看来,也只有刘复这样涉世不深的花纨绔子弟,才会觉得公主可怜,陆惟觉得公主已经算幸运了。
君不见多少和亲公主都没活到能归朝的那一天。
他在马上抬头远眺。
层云散开之后,阴沉天色渐舒开朗,依稀能看见一点浅蓝了,旋即又被初出的晨光覆盖,蓝色化为白色,照亮人间大地。
这光明万丈的景象没有半点感染到陆惟,他抬眼看见如此景象,心里却不知想到什么,嘴角微微翘起,是阳光照不见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