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他方呼唤我_小狐濡尾【完结】(133)

  季辞说:“怎么啦?之前上山不是你走前面开路吗?”

  叶希木低声道:“怕你丢了。”

  季辞说:“不会。”

  但还是到前面去走。

  移植的水杉种植在山间的峡谷边上,不用爬山,只需要沿着溪流边的小道溯水而上。夏天水边的植物长得异常茂盛,季辞提着裙子,走得很小心。遇到难走的地方,她就让手电筒向后照着地面,方便叶希木看清脚下,但身后传来声音说:“照前面就可以了,不用管我。”

  季辞说:“那我真不管你啦?”

  身后的声音闷闷回答:“嗯。”

  走了一段,季辞说:“叶希木。”

  叶希木回应:“嗯?”

  季辞没有再说话。

  又走一段,季辞又说:“叶希木。”

  叶希木说:“怎么了?”

  季辞说:“我怕走一会儿,后面的人不是你了。多可怕啊。”

  身后的人没说话。片刻之后,季辞的左手被从身后牵住了。他把锄头换到了左肩扛着。

  好在移植的地方没有很深,两人走出去十几分钟,就到了。或许是叶希木挑的这个地方光照、温度和湿度环境都特别适合水杉的生长,那棵秃秃的树桩竟然活了下来,沿着树桩周围生发出来的细小枝苗已经长到了半人高,枝繁叶茂。

  叶希木露出欣喜的神情,走上前去轻轻抚摸已经长满了青苔的树桩,在季辞手电灯光的照耀下,手指轻轻拂过水杉羽毛一般细小柔嫩的浅绿新叶。

  他放下书包,拉开拉链,季辞看到了小小一团的金背——叶希木将它抱了出来。金背的躯体已经发僵,眼睛紧闭着,埋在绒绒的毛发之中,看上去只剩下了那两片金色的小眼睛。

  季辞轻轻摸了摸它的头顶,那片已经被她和家婆摸得油光水滑的毛毛。

  “好小狗。”她说,喉咙微微哽咽,“乖小狗。”

  叶希木用锄头在水杉附近挖出一个深坑,把金背放了进去。土填好,季辞捡了一块大石头放在上面作为标记。

  “有这么乖的金背陪着妈妈,妈妈会很开心的。”季辞说。

  叶希木什么话都没有说。他只是沉默地挥着锄头,把泥土夯实,把这片小小的坟墓做得很好看。

  两个人爬到旁边的石梁上坐着。

  今天是初一,没有月亮,但天上的星星特别多。昨天刚下过雨,空气清新,山里没有灯光干扰,一抬头就能望见群星密布的银河。

  安静地看了很久,季辞终于等到叶希木开口。

  “我没有考好。”他沉闷地说,“我承诺你的事情没有做到。”

  山林之间,鸣虫沙沙地摩擦着自己的翅膀,像是此起彼伏的细密歌声。季辞于是明白,他今天一度躲避她,是不知道怎么面对她。

  “是因为我吗?”季辞说,“是因为喜欢我,被分心所以没考好的吗?”

  他立即说:“不是。”

  “但其实也是因为我。”季辞低头看着沾了泥的足尖,“如果不是因为担心我,你就不会来老屋。不来老屋,就不会碰到那两个——”她狠狠地吐出江城方言中诅咒的词汇。

  “不是!”叶希木焦急地辩解,“是我自己的决定,跟你没有关系。就算不是你,换成别人,我也会去。”

  “但如果我没有拉黑你,如果我没有出门,你能联系上我的话,你就不用来老屋,就——”

  “这些也都不是你的错。”他打断她,“我之前太幼稚了,给了你很多压力,等我明白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夜风摇着石梁下的野草,他出神地注视着,说:“我去村里找金背,听到他们侮辱你……我……我之前没有想过你的处境会这么难。”

  “其实也没什么。”季辞说,她静静地仰头望着明亮璀璨的星河,“我现在已经不在乎了——我当初就不该在乎。凭什么迟万生让我不要联系你我就不联系啊?我愚蠢透顶……”

  叶希木抓住她的手,握紧。季辞顺着他的目光,注视了他一会儿,换了个姿势坐到他身边,和他紧密的、毫无间隙地拥抱。季辞感到烈阳一般的温暖,而叶希木不再感到慌张彷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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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4章 (一更)不听

  两人一起开车离开,季辞突然问了一句:

  “叶希木,你要来老屋住几天吗?”

  叶希木转过头望着季辞,像是没听清她在说什么似的。

  季辞说:“你一个人在家,吃饭不方便。来老屋住,和我还有家婆能相互有个照应。”又说,“老屋这边清静,你要是心情不好,可以去散散心。”

  叶希木问:“可以吗?”

  “家婆肯定希望你来。她虽然一个人住惯了,其实还是喜欢热闹的。”季辞说,“但肯定会有些流言蜚语,看你介不介意。”

  “不介意。”他几乎是立即说。

  他脸上的神情又轻快几分。

  于是季辞先送他回家拿换洗衣服和日用品。他很快下楼,身上就背了一个不大的行李包,看上去东西也不多。他把自行车推了出来,和季辞一起卡在奔驰车的后面。

  季辞问他水电燃气都关好没,他点头说都关好了,又问他有没有带上妈妈的照片,他说放进了玻璃橱柜里。

  “她会更想留在家里。”他说,看着车窗外夜色中的长江。

  季辞听他说过,他母亲的骨灰洒进了长江里,只要有长江在的地方,就有母亲与他相伴。

  回到老屋,家婆已经睡了。两个人去厨房热了点饭菜吃,吃着吃着忽然觉得安静了好多,原来是没有金背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地摇尾觅食。

  又有一些难过的情绪泛上心头。

  季辞想化解一下这样的氛围,于是问:“你当初为什么给它取名金背?”

  叶希木说:“当时正在做英语题目,看到卷子上的单词Jingle Bells(铃儿响叮当),就取了这个名字。”

  季辞愣住,一想到这样一个欢快的名字,最后却是那样凄然的下场,好像更难过了。只是她和叶希木这样对望着,却又都笑了出来。就好像是经历过许多痛苦的事情之后,看清这世间荒诞,反而变得豁达起来。

  第二天,季辞睡到中午才起,叶希木一直睡到下午,像是要把这高中三年早起错过的睡眠全都补回来似的。

  叶希木起来后,看到季辞在工作室画画,画一张女性的人像,面部轮廓和头发都已经完成,五官除了眼睛初见雏形,眼睛却只有一个描线定位。

  叶希木坐在季辞后面的椅子上,吃一个黄澄澄的高粱浆粑粑。这种浆粑粑,是用鲜嫩的新玉米打磨成浆,再用芭蕉叶包成三角形,用土灶大铁锅炕出来的。今年的玉米长势很好,家婆扳下包谷,做了整整一锅。

  “好吃吗?”季辞问。

  叶希木点头:“非常好吃。”

  他的认真强调让季辞笑了一下,“你以前吃得多吗?”

  叶希木说:“我妈说我小时候吃过我家婆做的,但可能我太小了,已经没什么印象了。”

  “你们家不是和家公家婆关系不好吗?”季辞有一点好奇。

  “家婆心疼我妈,经常偷偷给她送吃的。”叶希木说,“但是家婆走得早,我三岁的时候,她就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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