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他方呼唤我_小狐濡尾【完结】(21)

  季辞笑了笑,又笑不出来,叹气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医生说不排除有脑血管、脑肿瘤之类的病变可能,要照个CT看看。”

  陈川“呸呸呸”几声,让她不要瞎说,“就算后面需要有人照顾,这不是还有我和我妈、我哥嫂吗?你就安心去把业毕了,也就三四个月的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季辞闻言沉默了会儿,忽然一拳打在陈川心口上,“还是得靠你啊,二哥哥。”

  不知为何,这一拳不光打在了陈川的心口,也仿佛打进了他的心坎。

  陈川一直都很清楚,季辞虽然看起来外向,说的却都是些不着边际的话,真心从不挂在嘴边,只有熟悉她的人才能感知到。这一点上,她和季宗萍很像。

  除去季狗子火锅店季辞演戏的几次,季辞都多久没有真心实意喊过他“二哥哥”了?得有十年了吧?

  小时候季辞跟着他叫陈峰“大哥”,但是自然而然地对着他就嗲嗲地喊“二哥哥”,他有段时间觉得在其他小朋友面前挺丢脸的,试图纠正她叫“二哥”,未能成功。后来长大一点,又觉得季辞叫他“二哥哥”很好,十分可爱。

  他比季辞大一岁,比季辞更早情窦初开,六年级的时候就陷入早恋,有了个女朋友。

  季辞知道之后,可能也因为年纪小吧,对他爆发了占有欲,两个人就闹翻了,季辞搬出了陈家。两个人冷战了快一年时间才和好,但是和好之后,季辞就再也没叫过他“二哥哥”了。

  陈川后知后觉,这时候忽然想到,季辞当年是不是并非他以为的“不懂事”,而是在那时候就喜欢他?是不是他先出手,掐断了他们之间的情感萌芽?

  陈川在心里苦笑,不能问,问就是他自作多情。

  季辞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出神,推了他一把:“发什么呆啊?”

  “没什么。”陈川狼狈地收回思绪,抓住季辞的手,“饭也吃完了鸽子也喂完了,走了走了!”

  *

  季辞回到病房,四点多钟时家婆终于彻底醒了过来。可能昏睡的时间太长,家婆试图挣扎着起床,却头重脚轻,不得不还是躺回床上。

  家婆心情很不好。

  季辞从食堂打了些稀粥过来给家婆喝,又给她买了牛奶鸡蛋。家婆吃了些,恢复了些力气,又闹着要给陈保江打电话。病房里其他病人需要静养,季辞无法,借了个轮椅,推着家婆出去给陈保江打电话。

  家婆还有点虚弱,说话却依然咄咄逼人。她质问陈保江村里最后是怎么决定的,陈保江说大家伙再商量下,过几天一定给家婆一个答复。

  家婆强调说土地是集体的土地,国家有对农业用地的政策,她是农民,也是集体的一员,只要她不同意,村里就没有权利把这块土地出让出去!

  季辞听到这里还挺惊讶的,家婆如果没有去了解过相关的政策,怎么可能说得出这些话?

  陈保江小心翼翼地安抚家婆,旁敲侧击地建议她能去城里住还是去城里住,年纪大了,在城里看病买菜都方便些。

  家婆则毫不犹豫地拒绝。

  她对着话筒吼:“我死要死在季家老屋里,埋要埋在云峰山上!”声音太大,引来周围不少人的目光。家婆毫不在意,气咻咻地又把陈保江一通臭骂。

  骂完了,家婆也累了,神气恹恹地回到病房,问季辞什么时候能回去。

  季辞告诉她还要做两天的检查,做完了没事就可以回去。

  家婆说不行!她不要做什么乱七八糟的检查,医院都是骗人钱的。

  季辞也来了气,说我机票都延期了,检查的钱也都交了,你给我老实在这里呆着,不许走!

  家婆喃喃道:我要是不回去,老屋就没了,山也没得了。

  季辞则毫不让步:你要是回去,我家婆搞不好也没得了!我妈已经没得了,现在就剩一个家婆,你就不能让她多活几年吗!

  家婆听了这话,才仿佛从老屋的世界里出离,她转头望着季辞,一双窝在皱缩皮肤中的眼睛似乎更浑浊了。

  *

  叶希木下晚自习已经九点多,他决定还是去趟人民医院,去看看迟老师的情况。他的自行车还在季辞那里,季辞说明天会给他送到学校。好在实二和人民医院离得近,他走过去也就不到十分钟。

  到了医院,发现迟万生已经从ICU出来,回到了普通病房。邢育芬伏在病床边打盹,叶希木过来,她很快惊醒,问他怎么过来了。

  叶希木见病房中还有一个空床,问她怎么不去床上睡,邢育芬说迟万生今晚还在危险期,怕睡熟了迟万生有事。

  叶希木想了想,对邢育芬说:“邢老师,我来守着,您去睡会儿。您都两天没睡了,撑不住的。”

  邢育芬立即否定了他这个建议,“不行!你明天还要上课,怎么能熬夜!”

  叶希木道:“您忘了?明天我们有一天的假。”

  邢育芬这才想起来,实二的高三学生改成了大小周,一周上六天半,一周上六天。这周正好周六可以放一天。

  叶希木把书包放下,“反正就算不守,我也要到两三点才会睡。您要是在这里睡不习惯,就回去睡,多少睡会儿。”

  迟万生和邢育芬的家在实二对面的教师家属院,离医院挺近。邢育芬一直有神经衰弱的毛病,在病房的空床睡,肯定睡不好。

  邢育芬看看叶希木手中的笔和卷子,决定接受他的提议。她也实在是扛不住了,整个人昏昏沉沉的,感觉在飘。她看了下手机的时间,对叶希木说:“那我回家睡会儿,你不能熬太晚,三点钟我来换你,有事你打我电话。”

  叶希木点点头:“我通宵都没事,您多睡会儿。”

  邢育芬已经困到没有力气再多看一眼手机,向叶希木点点头表示感谢,匆匆离开了病房。

  病房的灯关着,床头有一个小台灯。煞白的灯光下,迟万生的脸色格外苍白,分不清是熟睡还是昏迷着。

  邢育芬带过叶希木一年的生物课,但迟万生并没有教过叶希木。叶希木进实二的时候,迟万生是教导主任,教高三数学。到叶希木上高三的时候,迟万生就查出来重症,不得不停止了教学工作。

  直到这次父亲出事,迟万生其实都没有和叶希木直接打过交道,甚至都没有说过话。可是当迟万生找到他的时候,叶希木却感到迟万生像是已经教过他三年一样,对他的一切都是那么了解。他这才知道迟万生一直在关注着他,就像是航道上的护卫,一直无声无息地伴随他左右,在他出现危险的时候,立即出现施加保护。

  注视着迟万生衰颓的面容,叶希木觉得鼻子很酸。璐妈说得没错,其实像迟万生这样在关注着他、暗中保护他的人还很多吧,他不知不觉中受其恩惠,却从来不知道有谁。

  叶希木揉了一下眼睛,把台灯移到另一边,打开了手里的模拟试卷。

  做题对他来说是一件丝滑而愉悦的事情,他享受沉浸其中、破解难题的快乐。夜晚的病房出奇的安静,或许是病房中的另外一个病人睡前刚注射了药物,她和旁边行军床上的护工都睡得特别沉。叶希木就在这样的环境中做完了理综和数学两套卷子——本来是璐妈交给他,让他在明天一天的休息日中补完的二模试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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