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动又模糊的雨幕中,有什么突然穿透疾驰如箭的雨丝而来,一辆黑色卡宴稳稳停在她面前,线条凌厉的车身映在雨中,泛出漆冷的光。
车窗降了下来,露出一张眉骨笔挺下颔线分明的俊雅侧脸。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时瑜回消息的手指倏地停顿,对话框被她按下一连串的字母。
许怀洲转过脸,清润的嗓音沾了些雨天的潮湿,显得几分微黏的倦懒:“时小姐,上车,我送你。”
那一串字母被她失神的手不小心发了出去,时瑜回神,条件反射想说不用,但是看他侧身连副驾驶的门都打开了,她盯着搭在方向盘上那冷白骨感的手,拒绝的话到了嘴边,怎么也开不了口。
见人站着一动不动,许怀洲也不急,轻笑了声,拖腔带调的尾音里隐隐一些调侃:“怎么,时小姐分手后就那么防备我吗?”
“……”
时瑜被他那敛着笑的眸看得耳热,她迟疑着,还是上了车。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很淡但又干净好闻的柠檬香萦绕在鼻息间,时瑜系上安全带,包被她放在膝上正襟危坐,她侧撩起脸看他:“谢谢。”
许怀洲视线看向车外的人流,轻缓的语气辨不出好坏:“时小姐不用那么客气。”
时瑜隐隐觉得内饰低调但又轻奢的车里流动着一种没有缘由的尴尬,最起码她很尴尬。
好像人在尴尬的时候总是很忙。
几分钟前收到一连串字母的宋一茉连发了好几个问号问好友怎么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时瑜趁着这种略显奇怪的氛围假装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她低头开始狂回消息:“没事宋宋,我刚刚手滑了。”
白色的对话框里“我在许怀洲车上”这句话打了一半,时瑜盯着那个名字沉默了会,又一字不落的删掉了。
她实在是捉摸不透许怀洲到底怎么想的,又送糖又开车送她回家,分手那会她恨不得把这辈子没说过的狠话都说了,把人捧着的一颗真心扔在地上还不忘践踏一脚。
于理来说,许怀洲应该非常非常厌恶她才对。
于情来说……时瑜乱飘的思绪陡然停顿了半秒,她感觉到心头莫名一跳,垂落的长睫也随之颤了下。
于情来说,应该……她闷闷想,应该是她想太多了吧……
她应该还没有自恋到那种不可理喻的程度,时瑜甚至开始很认真的思考,许怀洲会不会伪装出一副温雅矜贵温润有礼的模样,然后背地里把她扔在某个月黑风高杀人放火地。
像法制频道里演的爱恨情仇那样。
驾驶座的男人松垂下眸,视线落在那张白净漂亮的脸。
她低着头在手机上不知道在回谁的消息,头发简单挽起,随着动作幅度变化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几缕碎发松散着落下,那黑与白之间强烈的视觉对比下含着一股明艳的脆弱似的。
还是那么瘦,小脸几乎都要陷进毛绒衣领里。
窗外的霓虹灯光流淌在那卷翘纤长的睫羽。
他们之间鲜少有这种沉默疏离的时候,她伪装的并不好,明明看着恨不得躲他躲得远远的,偏偏还要一副明媚礼貌的笑。
笑起来晃得他感觉心脏像被针扎过般生涩。
那针长时间哽在肉里,随着呼吸间上下拉扯,一种细密但又难以忽略的疼来。
泛着不可比拟的酸。
良久,他不动声色收回视线,心底隐隐烦躁,但面色不显,依旧是那副儒雅模样,轻声:“时小姐看起来似乎很讨厌我。”
“……什么?”
那声音低的时瑜差点没听清,但她明显被吓得不清,脸上的表情都没端住,干巴巴几句就把心里话说了出来:“我以为……我以为你会很讨厌我。”
许怀洲搭在真皮方向盘的手指骨曲起轻敲了下,他盯着车外流动的水雾,雨丝在车灯下似晶莹的珠帘,闪烁的白炽灯和此起彼伏的鸣笛声都要融进那珠帘里。
男人挑眉的幅度很淡,声音也是淡的,轻飘飘像京城落下的初雪,带着郁气似的冷:“是么。”
只是那雪才落下,便化了,只余下一点侵入骨髓的凉意。
时瑜心里警铃大作,她捏紧莫名冰凉的指尖,在这种看似安静实在暗流涌动的氛围下有一种想要破窗而逃的心悸感。
她又磕巴了几下:“许怀洲,你现在应该……应该过得挺好的吧。”
事业有成,功成名就,和她之前……盼想得一样。
那句轻软又有些小心翼翼的女声随着车窗外雨珠落下的闷响送到他耳廓,许怀洲敛了眸低声笑了,喉结上下缓慢滚动了下,但他没回答。
时瑜也没听出来那句很低很短几乎像气音的笑声,是心情好还是心情坏,在那片慌乱的心跳声中她手抖了抖,已经开始胡思乱想到要不给宋宋发个消息说,如果一个小时后她没回消息就叫她帮忙报警……
她手机还没解锁,车稳稳停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在那漫长的一分钟内,那视线再次望了过来。
许怀洲弯折下手肘单手懒懒撑住脸侧,那张矜贵俊雅的面容上是一贯的温柔的笑:“那时小姐可能想错了。”
那隐在雨夜下的半截清冷眉眼向上扬起几分,漂亮的唇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语调却平静的好似在说今天吃什么一样。
他低声轻笑,直勾勾的盯着她,语气微黏,尾音带着柔软的气音,吐字却清晰入耳:“我还挺在意时小姐的。”
车窗外的路灯被雨幕柔和又跌落进那漆色眸底,眸光笔直而锋利,像是有什么被隐藏的很好的情绪随着月色倾泻而下,铺天盖地般,似窗外压抑的雨幕,晦暗而幽深。
可偏偏又是一张温和儒雅的脸,缱绻笑意凝在眼尾。
时瑜错愕抬头,撞上他不偏不倚的眸。
她听见自己哗然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突然间乱掉了。
第14章
许愿原来辗转难眠的自卑是这种感觉。……
那尾音被雨水浸得潮湿又暧昧,在这片不大的范围内不断发酵。
时瑜看到他浓密纤长的睫羽,挺直漂亮的鼻骨,弧度恰到好处的唇,他漆眸含笑,几分温柔色泽,眼尾微扬,双眼皮狭长深邃,弯折出饱满漂亮的圆弧来。
窗外愈发急促的雨滴被雨刷分割成无数细碎流光,流动的雨幕将窗外和窗内分成两个世界。
这会连夜色都朦胧,但许怀洲那张没有任何缺点的精雕细琢的脸,借着一瞬而过的霓虹灯光,就那样完完全全如刀刻般镶进时瑜的眼睛里。
在她错落的杂乱的心跳中,她眸光一晃而过,终于注意到了后视镜下挂着的那个平安福。
深蓝色的手工福袋,很普通的料子和款式,甚至是说有些拙劣,和车内奢华内敛的内饰格格不入。
红绳下镶嵌着紧密的平安扣,缀着长长的流苏。
简单的丝线勾勒出云朵和高山,山巅之上是针脚绵密的“平安”两个字。
她还记得,那是她追许怀洲那会,圣诞假期偷偷买了同一班的国际航班,相邻的经济舱,然后假装偶遇假装惊讶的说:“好巧啊许怀洲?你也在!”
虽然她伪装的很牵强,虽然某个人看见她后一贯的平静面容难得怔愣了顺,然后生气了。
不过,十八岁的时瑜通通闭着眼假寐假装没看见,就那么一腔热勇的缠着他跟他一起回了老家。
她陪他一起见了奶奶,还知道奶奶养了一条后腿有点瘸的土松叫小黄。
奶奶给她看了许怀洲小时候穿裙子的照片,她捂着嘴笑了半天,然后偷偷拿手机拍了下来。
小黄很喜欢她,奶奶也很喜欢她,奶奶年纪大了身子骨很硬朗,就是眼神不太好。
老人家去找老花镜想认真看看这个格外讨喜的小丫头的模样,时瑜握着奶奶的手笑嘻嘻的往自己脸上摸。
许怀洲板着脸叫她回去,她眼泪汪汪跑奶奶那告状,气得奶奶举着拐杖要去揍那个不懂得怜香惜玉的木头孙
子。
弯绕逼仄的小巷,拥挤破旧的老楼,崎岖不平的水泥路,贴满了乱七八糟的广告的电线杆,上面的网线像蜘蛛网一样杂乱。
墙皮被岁月侵蚀的斑驳脱落,漏出里面的混杂着泥土的砖体,阳台上挂着的各式各样的衣物遮住稀薄的太阳光,人和人的距离近到好似推开窗户就能对话。
那是时瑜这种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小公主从来没有接触过的世界的一角。
她甚至能从不经意的抬头一瞥,瞧见某个挂在外面随风飘扬还带着蕾丝边的红色内衣。
那么直白又混乱。
但也是小公主最快乐最自由的日子。
奶奶为她收拾了一间干净整洁的屋子出来,木质香的陶木衣柜,矮小的学生书桌,绣着大红牡丹的被褥被太阳曝晒过后有一种很独特的味道。
时瑜形容不上来,只觉得很温暖,像院子里晒太阳的小黄一样蓬松又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