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包括我自己，都没有真正认清自己的位置。你、我、长岚……都不过是棋子罢了。”
“所以啊！”长公主忽然发出一声笑，抬手随意地将被风吹乱的鬓发别到耳后，“既然都是棋子，究竟是像本宫这般肆意纵横、快意恩仇的好？还是像你父母那般，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以为谨小慎微就能守住百年基业，最终却落得个满门流放、冤沉海底的下场好？”她眼中难得透露洞悉世事的冰冷，“圣上拿本宫当棋子，本宫又何尝不是拿他当棋子？成王败寇，不过如此。只可惜……本宫输了。”
穆青杨自小听闻，圣上和长公主一母同胞，关系甚好。
原来，他们早有猜忌，彼此忌惮和利用，才是这座金碧辉煌的皇宫、这至高无上皇权的本相。
就在这时，两名死士面无表情地将一个浑身是血、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的人推了出来。
正是铜鹿！他之前试图逃走，被长岚郡主的人抓住，打得皮开肉绽，几乎没有一块好皮，在长公主府邸的暗室里昏昏沉沉睡了几日，听闻长公主失势了，还以为得救，没想到转眼间又落入魔爪。
这几日颠簸，他也断断续续听到了长公主的筹谋，此刻看到穆青杨竟真的为了他孤身前来，顿时激动得浑身发抖，眼中涌出热泪，声音嘶哑哽咽：“世子爷……”
“长公主，”穆青杨强迫自己忽略铜鹿的惨状，目光直视悬崖边的背影，“铜鹿只是个小厮，与长岚郡主之事毫无瓜葛。放了他吧，我人已在此。”
长公主目光只深不见底、云雾翻滚的悬崖：“本宫最后问你，你，是不是亲手把长岚从这里扔下去的？具体……是哪里？你不说，本宫就把这小厮，一寸寸剐了，再从这里扔下去。”
穆青杨握紧了手中的拐杖，沉默片刻，抬起手，拐杖指向悬崖边缘一处：“那里。”
长公主走到他所指的位置，站在那危崖之畔，久久地凝视着下方如同巨兽之口般翻滚的灰白色云雾。
山风卷起她素色的衣袂，猎猎作响。
许久，她才缓缓侧过头，对身后仅存的死士下令，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下去。捞！”
那两名死士看着深不见底的悬崖，脸上本能地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惧色。
但多年的严苛训练早已将“服从”视为本能。
他们不敢有丝毫犹豫，找出特制的绳索，牢牢固定在崖边一块半人高的巨石上，动作麻利而决绝地攀着绳索下去。
有人搬来一张破旧的藤椅，长公主疲惫地坐下，目光依旧死死锁在悬崖下方。
穆青杨看她似乎暂时没有动手的意思，试探着问道：“刘琛呢？”
长公主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冰冷的弧度，充满了鄙夷：“那个蠢货？他以为摇尾乞怜，向那位太子殿下跪地求饶就能保住性命？呵，一次不忠，百次不用！那位太子殿下的疑心，日后只怕比他那位父皇，还要多上三分！”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点点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悬崖下终于传来动静。
绳索晃动，一名死士艰难地攀爬上来，手中紧紧攥着一小块仿佛被山石和树枝刮住的布料：“长公主，悬崖太深……半山腰只能寻到这个。”
那布料上残留的独特织锦纹样和早已褪色却依稀可辨的染料，让长公主瞬间瞳孔骤缩，呼吸停滞——那正是长岚当日所穿衣袍上的一角！
长公主颤抖伸出手，如同捧着稀世珍宝般，接过那块冰冷的破布。
她仔细端详，却没有再怒吼，只在空旷死寂的破庙前，静静看着，抚摸着，一遍遍、一遍遍地抚摸着，仿佛在触摸长岚一般。
许久后，一句轻飘飘，温柔得不像话的声音从长公主身体里发出：“穆青杨，你可知长岚自小就很喜欢你？”
第92章
唯有真心难觅（33）
长公主犹记得她第一次带小小的长岚去镇国公府。
粉雕玉琢的女儿挣脱她的手,跑向庭院深处，仰着小脸，瞬间看呆了——
年轻的穆青杨正跨坐于一匹神骏的白马之上,一身劲装,挺拔如松,小小年纪，当真是意气风发，器宇轩昂。
小小的长岚像只受惊的雀儿跑回来，扑进她怀里,大眼睛里盛满了太阳的光辉,带着不容置疑的宣告：“娘！我喜欢穆青杨！我要嫁给他！”
长公主蹲下身，将温软的小女儿紧紧搂入怀中，下巴轻蹭她细软的头发,声音里是无所不能的宠溺：“好，好！岚儿喜欢谁,便嫁给谁！娘定让你如愿！”女儿心头所念，她便要为她取得一切。
这之后，她便去了国公府，一锤定音，定下了这桩姻缘。
“这么多年,你总是对她冷若冰霜,横眉怒目。长岚不知为你淌了多少泪,对你,已算是万般忍耐了。”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宛如梦呓，“她那样的性子，为了你,磨平了多少棱角？可男人……呵，”她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皆是永不知足的混账东西！”
“恒侯府……亦是如此。昔日鞍前马后，何等殷勤？我将心头肉、我的宝贝明珠下嫁，他们指天发誓，会如珠如宝，视若己出。结果呢？”她的手指猛地攥紧，将那破布死死绞入掌心。
“恒邱那个孽障！花心滥情，不知廉耻！害得我的岚儿……害得她小产……”这几个字像是从齿缝里生生挤出，“后来……后来更是泄密！是恒邱那个畜生泄密，才害死了我的岚儿！”长公主猛地扭过头，目光死死焊在穆青杨脸上，仿佛要将他寸寸凌迟，“早知如此……我当初就不该让她嫁人！让她一辈子待在我身边，反倒快快乐乐，毫无忧虑！”
这痛彻心扉的悔恨只持续了一瞬，便被更深的的疯狂彻底吞噬。长公主的神色就如同即将坠落的夕阳般冷了下去，再无余光，那里面再无悲悯，只剩下纯粹的、毁灭性的恨意。
“既然她如此喜欢你……”长公主的声音平静，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你便下去陪她吧。黄泉路上，做对夫妻，也算全了她那份痴心妄想！”她骤然吩咐，“把他带过来！”
两名死士立刻上前，粗暴地架起穆青杨，将他拖至危崖之畔。
凛冽的山风瞬间灌满衣袍，脚下碎石簌簌滚落，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暗，无声无息。他心头警铃大作，目光状若无意扫向山路。
崔十郎呢？为何这么久还没来？
此刻，皇城之内。
崔十郎焦急地在东宫外等候通传，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太子妃许琴露恰好经过，见他神色惶急，便上前询问：“崔大人，出了何事？”
崔十郎救人心切，一股脑将穆青杨被长公主要挟前往城郊悬崖之事说了出来：“长公主挟持铜鹿，让青杨孤身赴约。如今青杨已出发了，我前来求太子殿下调兵。”
许琴露闻言，心中念头忽地一动。
穆家眼看就要平反，穆青杨即将重归世子之位，许明月自然就是未来的世子夫人、国公夫人。
虽然地位在她之下，但难保他们不会将自己曾在长公主面前出卖穆青杨和许明月之事告诉容修！更何况她跟许明月还有旧恨。
眼下，岂非铲除这对后患的绝佳机会？
她面上立刻堆起深重的忧色：“原是如此。可是不巧，太子殿下正召集相爷商议紧急军务，严令不得打扰，恐怕要很久才能结束。救人如救火！这样，本宫直接带你去禁军处，那禁军副统领乃是我叔父，先行调派兵马过去！”
崔十郎一愣，有些迟疑：“这……越过太子殿下直接调兵？可行吗？”
“事急从权！”许琴露斩钉截铁，“救穆世子性命要紧！一切后果，我来担着！”
崔十郎再次深深看向许琴露，只见她面目凛然，深明大义，立即感激涕零，深深一揖：“那就多谢太子妃娘娘援手之恩了！”说完，便紧跟着许琴露匆匆赶往禁军驻地。
他刚离开片刻，那进去通传的太监便出来了，左右张望：“咦？崔大人呢？怎么不见了？”
许琴露带着崔十郎找到禁军首领，语气凝重地命令：“传我手谕，穆青杨世子有性命之危，在城郊悬崖处被长公主所困，速速点齐人马，随崔大人前去营救！不得有误！”
禁军首领抱拳领命：“遵命！”
崔十郎道：“真是多谢娘娘。”他立即火急火燎带路。
许琴露慢了一步，脚步一顿，压低声音，对紧随其后的首领冷冷补充了一句：“叔父，路上……尽量拖延。不要真救到。”
首领脚步微顿，抬眼迅速看了许琴露一眼，目光一闪，随即垂下眼睑，点了点头。
崔十郎带着禁军刚要出城门口。
那禁军首领却猛地勒马，抬手止住队伍：“皇城禁军，职责所在，护卫宫禁！无太子手谕，不得擅出皇城！”
崔十郎如遭雷击，急得几乎跳起来：“就在城郊！不远！救人要紧啊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