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爷他后悔晚了_七里马【完结】(108)

  那些曾追逐的功名富贵、世人艳羡的锦绣前程,于他不过过眼云烟,虚幻泡影。

  真正支撑一个人走过至暗岁月、在无边苦寒中挣扎求生的,是人心深处最朴素也最珍贵的东西——是情,是义,是爱,是信任和陪伴。

  铜鹿,在所有人避之唯恐不及、树倒猢狲散之时,依然选择留下,在苦寒之地不离不弃、甘愿侍奉左右。

  对旁人而言,他只是个小厮,或许微不足道,命如草芥。

  但对穆青杨,铜鹿是为他在漫漫长夜掌灯的人,是病痛缠身时为他熬煮汤药的人,是风雪夜里相伴取暖的人——这些具体而微的日夜,这些不离不弃的陪伴,才构成一个人真正活着的证明。

  许明月抬起婆娑泪眼望向容修,带着最后一丝渺茫如风中柳絮、近乎哀求的希冀:“你是骗我的,对吧?”

  容修没有回答。

  无边空旷的庭院里,风吹过一片昏黄落叶。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只有一片沉甸甸的、无法撼动的真实。

  许明月眼中的光,彻底地、无可挽回地熄灭了。

  她的手无意识地抓紧身下冰冷粗糙的地面。

  她知道。容修,绝不可能以此事相欺。

  就在这时,一股强烈的、无法抑制的反胃感毫无预兆地翻涌而上,直冲喉头。

  她猛地俯下身,趴在冰冷的石凳上剧烈地干呕起来,胃里空空如也,只呕出阵阵灼心的酸水。

  容修看着她痛苦蜷缩的身影,眸色深暗。

  “逝者已矣。”他的声音依旧平稳,“洗刷国公府冤屈,已在眼前。即便他不在了,圣上亦会恢复其世子之位,追封国公。这是他未竟的心愿,亦是国公府上下之盼。你……当保重身体。”

  保重身体?许明月喉头酸涩得滚烫,扭过头,声音嘶哑:“他的……尸身在哪?”

  “坠落悬崖,深不见底。已寻不回了。”

  夜,万籁俱寂,一辆青篷马车碾过崎岖山路,停在城郊那座荒凉破败的古庙前。

  车夫勒马。

  许明月独自下车,手中提着一盏灯笼,一步一步,走到悬崖边。

  这么晚她不应该出来,那些士兵找不到她也不可能找得到,可心底深处,还残存着一丝微弱到近乎不可能的希冀。

  也许……他命不该绝,挂在了崖壁某棵横生的老树上?

  也许他跌落时被藤蔓接住,自己挣扎着爬了上来,此刻正躺在某处等待救援?

  也许……

  总之,她不能这么轻易相信,那个说要与她共度余生的人,就这样化作了虚无。

  穆青杨不可能那么容易死!

  天空悬着一轮半勾冷月,寒光清冽,除此之外,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远处山崖如同蛰伏的巨兽,暗影沉沉。

  崖下深林,幽邃如墨,偶尔树冠轮廓在风中抖动,其间冷不丁地迸出一声凄厉尖锐的猛禽鸣叫。

  许明月立于岩石边缘,微微向前倾身,手臂向前伸展,试图照亮深渊。

  灯笼里,一点昏黄的光晕在浓重如墨的黑暗里,仅仅只能照亮脚下碎石间几缕被夜风卷起的枯草,完全照不见底部。

  “青杨!”她凝聚起全身的气力呼喊,回应她的,只有山壁传来的幽冷回响。

  许明月固执地低下头,提着灯笼,沿着崖边,目光一寸寸、一遍遍地扫过崖边每一块石头,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的细微。

  “青杨。”

  “青杨。”

  “青杨。”

  “青杨。”

  “青杨。”

  许明月依然在崖边寻找,足足找了一个多时辰。

  除了清冷的月辉和呜咽的山风,无人应和。

  手中的灯笼烛火跳跃着,微弱的光芒映照着灯笼上“明月独照”四个遒劲的字。

  这是今日午后,她在穆青杨房间整理时,从箱底翻出的旧物——那一年元宵灯会,他亲手所写,她翻到还乐了好一阵,接着一阵突如其来的恶心涌上,管家见她面色苍白,连忙请了大夫前来诊脉。

  她原是想等穆青杨一回来,就亲口告诉他这个消息的……

  没有任何回应。

  黑暗中没有一丝属于人声的涟漪。

  只有风声,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灯笼里的烛火终于燃到了尽头,挣扎着爆出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亮,然后彻底熄灭。

  许明月立在悬崖边,久久的面对着这片彻底的、绝对的黑暗与死寂。

  直到此刻,当连那一点自欺欺人的微光都已熄灭。

  稍后,她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轻轻捂住腹部,朝着悬崖的黑暗中,眼眶潮热,仿佛在对着黑暗中的穆青杨轻声道:

  “青杨……你要当父亲了……”

  “……你知道吗?”

  ……

  容修踏入皇帝的寝殿。

  殿内空气混杂着浓郁的龙涎香、苦涩的汤药气。

  层层叠叠的明黄帐幔低垂着,将龙榻遮蔽得严严实实,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压抑。

  “父皇。”容修垂首行礼,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一名身着深色宫装、低眉顺眼的老太监,端着精致的白玉托盘悄无声息地躬身而入。

  托盘上,一只琉璃小碗盛着大半碗粘稠、暗红、微微晃动的液体,散发着浓重刺鼻的铁锈腥气。

  碗边,搁着一片刚割下来的红肉片。

  太监小心翼翼地撩开一层帐幔,动作熟练地将榻上枯瘦如柴的皇帝半扶起来,让他虚软地靠在高枕上。

  一只手颤抖着伸出帐幔,迫不及待地接过了那琉璃碗。

  容修静立下方,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认得那碗中之物。那被处以极刑的妖道,临死前为求一线生机,抛出了一个骇人听闻的“续命秘术”——“换血之术”。

  他声称,圣上龙体衰朽,本源在于气血枯竭。

  若每日服食通血脉、同源相生的生血生肉,连服七七四十九日,便能涤荡体内旧血污秽,重焕生机,甚至……返老还童!

  而普天之下,与皇帝血脉最亲近、最“同源相生”的,唯有一人——他一母同胞的亲妹,长公主容昭。

  这才是他严令必须将长公主“活着”带回、不容有失的真正原因。

  如今长公主被囚于天牢最深处,不见天日,每日仅灌以清水素食,如同待宰的牲畜,只为“净化”其血。

  然后,便是每日雷打不动的放血、割肉……如此七七四十九日,恐怕也活不了多久了。

  圣上盯着碗中那暗红粘稠的液体,仿佛闻不到那腥气,急不可待地将碗凑到嘴边,猛然一口咽下,饮尽碗中血,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捻起托盘上那片暗红的生肉,看也不看便塞入口中,费力地咀嚼着。

  容修静静地看着,脸上无波无澜,心底却是一片冰封的荒原。

  什么兄妹之情,骨肉之亲,在渺茫的长生希望面前,皆成了可随时牺牲的祭品。

  此刻的圣上,只是一个被死亡恐惧彻底吞噬、在疯狂中腐朽的老人。

  今日饮血啖肉,过不久若是心绞痛、腹疾发作,恐怕也会挖出长公主的心肝来做药。

  饮尽最后一口血,仿佛饮下了琼浆玉液,枯槁的脸上升起

  某种永生的渴望。他疲惫地挥了挥手,声音嘶哑断续:“修儿……朕……病体沉重……朝堂诸事……就……就交托于你了……”

  容修微微躬身,声音依旧平静无波:“是,父皇。儿臣遵旨。”

  第94章

  唯有真心难觅(35)

  没有穆青杨的尸体。

  最终,许明月只能收集他留在镇国公府旧居里为数不多的几件旧衣——一件半旧的靛青直裰,袖口有磨损的痕迹;一件浆洗得发白的里衣,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如同冬日松针般清冽的气息;还有一副他曾用过的、早已蒙尘的护腿。

  这些被小心翼翼地叠放整齐,安置在早已备好的、沉重而冰冷的紫檀木棺椁之中。

  它肃穆地停放在国公府正厅。

  许明月留在国公府里,强撑着操持这场没有主角的丧事。

  昔日充军流放的家仆、旧部,正日夜兼程地往回赶,只为能赶在发丧前送世子最后一程。

  偌大的国公府,只为丧事新添了仆从,人丁寥落。

  不远处,他们正扶着爬梯,在门口,动作生疏地悬挂着白幡。

  崔十郎踏进国公府时,看到的便是这副景象。

  他的目光落在棺椁旁那个单薄的身影上。

  许明月一身素白麻衣,脑袋靠在冰冷的棺木旁,静静地站立,目光空洞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发怔一般。

  前来吊唁的人不多。门可罗雀。

  崔十郎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涩与悲凉。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圣上确已下旨彻查当年国公府谋逆一案,穆青杨恢复国公之位、追封尊荣,几乎已是板上钉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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