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宫,是巩固权势的另一个重要战场。
自古太子登基后,初时或许勤勉,但纵情声色的不在少数。多一个流着许家血脉的女儿在皇帝枕边吹风,总归不是坏事……尤其是,如果许琴露真的无子……
他沉吟片刻:“容我……考虑考虑。”
许棋华眼中瞬间迸发出狂喜的光芒,知道父亲这是心动了,连忙乖巧地应道:“是,女儿等父亲的好消息!”
……
许琴露走向府门,准备乘轿回宫。刚穿过垂花门,迎面又遇上了正走进来的四小姐许画凝。
“太子妃姐姐。”许画凝停下脚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声音温婉。她今日穿着素雅的月白襦裙,气质沉静,与许棋华的张扬截然不同。
“你今日也回府了?”许琴露停下脚步,打量着她,语气平淡。
“是。听闻崔十郎前去国公府吊唁穆世子,我便先归家看看。”许画凝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向许琴露,话锋却忽地一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太子妃姐姐,听闻……您与十郎近日颇有交情?”
许琴露心头微跳,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你是说我助他调兵去救穆世子之事?不过是事急从权罢了。当时太子殿下正议要事,不得打扰,本宫身为太子妃,岂能坐视忠良之后有难而不救?只可惜……”她抬手轻轻抹过鬓角,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眼中适时地流露出几分哀戚,“天意弄人,到底还是晚了一步。穆世子那般人物,真是可惜了。崔郎君是世子挚友,想必此刻心中悲痛难抑吧?”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自己的“义举”和“无奈”,又表达了对穆青杨的“惋惜”,更将崔十郎的反应归于“挚友情深”。说罢,她不再停留,对许画凝微微颔首,便径直走向门外等候的华丽轿撵。
许画凝站在原地,目送着许琴露仪态万方地坐进轿辇,帘子落下,隔绝了内外。她脸上的温婉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思。
她选择崔十郎,一方面是遵从家族的联姻安排,另一方面,也是她暗中观察的结果。
崔十郎是这皇城贵胄子弟中难得的温厚君子,长相端正,性格敦良,既不流连秦楼楚馆,也无随意打骂下人的恶习。
然而,这几日崔十郎因穆青杨之死,悲痛过度,在家中以酒浇愁,醉得不省人事。
她上前搀扶,为他擦拭,却在他醉意朦胧的呓语中,清晰地捕捉到了几个字——“太子妃娘娘”……平日里称呼官职也就罢了,为何在神志不清、悲痛欲绝之际,脱口而出的,会是这个称谓?
一丝疑虑如同藤蔓,悄然缠绕上许画凝的心头。
她不动声色,待崔十郎沉沉睡去后,独自走进了他的书房。
书房陈设简洁,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酒气。
她的目光扫过书架,最终停留在一卷看似寻常的书册上。鬼使神差地,她将其抽出。
书册中,赫然夹着一幅卷起的绢帛。
许画凝的心跳骤然加速。她屏住呼吸,缓缓将那绢帛展开。
一幅工笔细腻的仕女图跃然眼前。
画中女子云鬓高挽,眉目如画,身着华贵的宫装,唇角含着矜持而温婉的笑意,画作显然已有些时日,但保存得极为精心。
正是许琴露!
怪不得……怪不得嫁入崔府这些时日,崔十郎待她,礼数周全,处处敬重,却唯独少了那份夫妻间该有的体贴温存。原来他心中,早已暗自喜欢许琴露。
许琴露……是何时引诱得崔十郎。
毕竟她这位姐姐自小最善于诱人所用!
容修独自踩着冰冷的月光走进来。
国事繁重,白天根本抽不开身,只能趁着夜深人静,独自来吊唁。
他在那块新挂上的“镇国公府”牌匾下停住,光鲜的金字上飘荡着丧幡,再投去视线,庭院空旷死寂,只有寥寥几个人在守夜。
“世子夫人呢?”容修上前问道。
守夜人被惊醒,揉着睡眼。
他们都是新来的,不太认识人,眼前的人衣着素净却气度不凡,大抵又是哪家前来吊唁的,慌忙指向灵堂深处:“夫人……夫人在里头。贵人小心……夫人她……”仆人欲言又止,眼神里透着恐惧,“……当心她伤人。”
容修眉头一皱。
他没再问,大步穿过空旷的院子,走向灯火昏暗的灵堂。烛火摇曳,映着中央冰冷的紫檀棺木,棺旁并没有许明月的身影。
一种直
觉牵引着他看向侧门通往后院的长廊。
清冷的月光洒在廊下,一个穿着孝服的身影背对着他,正毫无目的地在廊下徘徊。
不像是在凭吊,也不是在哭,反而像是梦游一般,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匕首。
容修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穆青杨的死必然对她打击巨大,这才特意来看看,白日里听人说她还好……
“许明月!”他厉声喝道。
许明月极其缓慢地转过身,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茫然地落在他身上,毫无生气。
突然,她像是反应过来,猛地拿着匕首,朝他冲了过来!
她是女子,力气本就不足,准头也不行。容修反应极快,一把狠狠攥住她握刀的手腕!
骨头被捏紧,他几乎能感受到她手腕的纤细和脉搏的狂跳。
“你疯了!”他低吼,黑眸中惊怒交加,怎么也没想到她成了这样子!
“我想杀人。”
“我想杀人。”
“我想杀人!”
许明月瞳孔震颤。
前几天,穆青杨的死讯像隔着一层雾,她总觉得他下一刻就会出现在门口,那一切都是虚幻的噩梦。
直到今天她劳累至极,沉沉睡去,忽然半夜从睡梦中惊醒,那冰冷的现实才像尖刀一样刺穿了她,冷不丁让她浑身一颤,巨大的空洞感瞬间将她吞噬——他死了!
真的死了!
永远不会回来了!
……
她猛地抬头,死死盯住容修,充满了疯狂的恨意:“你为什么不救他?!你为什么不救他?!”
这句话像带着倒刺的重锤,狠狠砸在容修心上,不仅是因为指责,更是因为她此刻被痛苦彻底扭曲的模样,已经不分理由地控诉!
仿佛巨大的悲痛和无处发泄的愤怒已经彻底摧毁了她的理智。容修不再犹豫,手上猛地发力,将她的手腕狠狠一甩!
“哐当——!”
匕首脱手飞出,砸在冰冷的石板上。
许明月被那股力量带得踉跄后退,几乎站立不稳。
容修看着她摇摇欲坠、濒临破碎的样子,明知她只是在发泄悲恸,一股混合着心疼、以及对她如此看重穆青杨的复杂情绪的无名火猛地窜了上来,瞬间压过了他惯有的克制。
他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带着强烈的压迫感,几乎将她完全笼罩在他的气息里,怒喝:
“他是我的什么人?我凭什么一定要救他?!”
“为什么该死的人不死?”许明月瞪向他,这么多天她无法释怀无法理解,“为什么许儒不去死?!为什么许琴露不去死?!为什么……为什么那些手上沾满肮脏鲜血的人,都能好好活着?!”许明月的声音嘶哑破碎,巨大的困惑和绝望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撕裂,“为什么偏偏是他死!他只不过是把别人的命也当命而已!他有什么错?!”
第96章
唯有真心难觅(37)
陈婉兰临死前,死死抓着她的手,指甲几乎嵌进肉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气若游丝地叮嘱:“明月……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太子府成婚那夜,红烛摇曳,穆青杨抱着她躺在床上,也曾带着对未来渺茫的预感,低声郑重地规划她的生路:“若我……万一败了,死了……你也要好好活下去。”
“活下去,他们都让我活下去……”许明月喃喃重复,“可为什么……他们自己却都不活下去?!”积蓄已久的眼泪终于汹涌而出,如果不是因为怀了孩子……
容修紧盯着她眼眸中涌现的、浓烈到令人心惊的死意,胸口像是被重锤狠狠击中,猛烈地震颤着。
一股难以言喻、近乎嫉妒的刺痛瞬间攫住了他——穆青杨在她心里的分量,竟如此之重?
重到让她彻底失去了生的意志?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恐慌和强烈的愤怒,既愤怒于她的脆弱,更愤怒于那个死去的男人占据了她全部的心神。
他第一次在她面前近乎失态,声音冰冷刺骨,带着被激怒的尖锐反诘:“你该问的是他自己!他为什么要去送死?!”
许明月抬起头,泪水无声地滑落。
容修再次逼近,视线如铁钳般牢牢压着她,不容她逃避:“我之前早就警告过他!要对付那些毫无底线、不择手段的敌人,就必须比他们更狠!更绝!穆青杨的软肋太多了!没有这次,也会有下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