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明月握紧灯笼,犹豫片刻。
照理来说,更应该去求助前院的。
如今护卫家丁都在前院。
可前院现在是刘管事掌家,这人惯于见风使舵,踩低拜高,且之前还调戏过翠竹……她不太想去前院。
许明月犹豫片刻,答道:“那便谢过殿下。”
翠竹低声:“姑娘何时跟九殿下认识?”
许明月含糊:“也许殿下只是好心吧。”
陈婉兰病着,做不得主,左右还是在府邸里面,翠竹和紫茄收拾东西,今晚便搬去静竹苑住,免得那群人去而复返——索性他们只是谋吃的不害命,可谁知道有没有下次呢。
毕竟她们海棠苑仅有这四个女人。
到了静竹苑,许明月见到了敞开的主屋门口。
灯火通明,却见不到人影。
“我能不能去向殿下道谢?”许明月问。
“殿下也病了,谨慎起见……”
“殿下也病了?”许明月吃惊。
这几日府内不许走动,所以晚上她也没有来。
月中空落落的,月光满照,花影摇曳。
许明月都没听完护卫说完,便小跑上前,到了屋中怕吵到他脚步慢慢停下来。殿下房间窗户和门口敞开,他则在纱帐之内,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一个轮廓。
还有大半段路。
太子殿下身侧还有一个蒙着面纱照料的大夫——正是之前救猫的,他提醒道:“就站那吧,别靠近了吧。”
护卫跟进来:“殿下,许姑娘来了。”
雪白纱帐后传来几声咳嗽。
“殿下,你也染上了么?”许明月胆战心惊地问。
“你知道还敢过来?”随着声音一同传过来的还有几声剧烈的咳嗽。
“明月小时候得过天花,向来身强体壮,不怕。”像是为了自证,许明月提着裙角向前一步。
容修隔着纱帘隐约听见她像是向前走了一步。
真是无知无畏。
容修靠坐在床上,虚拢拳头,又隐隐咳嗽两声。
“听说你今日给外面的人送了糕点?”
“……嗯。”
刚刚
护卫问过出了什么事,许明月如实说了,显然他之前回来禀报时,告诉了殿下。
“如今,外面人心惶惶,物价飞涨,人若是饿肚子,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
不过平民百姓最多只敢抢掠商户,不敢动官,尤其是位高权重的太傅府。
可她居然隔着墙吊下糕点去救人,自然引得有心人闯进来盗窃。
“你可知关键时刻,财不可露白?”
“明月知道。这件事确实莽撞。”许明月低声道,“只是,为何不能救人呢。平日里总是施粥赈灾,现如今反倒不救人了。我们高门大户躲起来还有余粮,那些平民百姓、贩夫走卒怎么办?”
现在外面米价都炒到半两银子了。
容修沉默半瞬,没想到身为百官表率清正不阿的太傅,还有素有慈善之名的许琴露走了,反倒是许明月在这里极其代入地在考虑他人。
“这不关你的事。”
“是不关我的事。”许明月也知道,她担心这个实属无用,她做不了什么,跟那些小商小贩的,素日也没什么交集。
只不过……大概是她跟她娘陈婉兰吃过苦吧。
知道饿肚子的滋味。
“夜深了,你先回去好好休息。如若无事,不要擅自过来。”说罢殿下又咳嗽两声。
许明月抬头。
如今爹带着太子殿下离开,剩下九殿下在此,他还特意帮助了自己,哪怕生了病。
许明月从袖口中摸出几块木板,目光看向那位御医。
御医接收到,走过来,查看片刻后,再转身入纱帐内交给了九殿下。
九殿下抚触,这是,华容道?
不过上面不是笔墨,而是雕刻出来的山水画。
“这些是你做的?”
“嗯。殿下送了琵琶给我,我总想也给殿下做些玩意儿自娱。”殿下眼睛不方便,吃,糕点她做了,听,他亦会弹琴,所以只能从触觉方面入手。
“做工粗糙,但我用桐油润过,不会刺手,还请殿下不要见怪。”
“不会。”容修语气虽淡淡,指腹却还是轻浅地摸过华容道上的刻痕,一个姑娘家能做出这么几块刻板并不容易,“多谢。”
许明月摇摇头:“那殿下早点休息。好好养身体。”很直接道,“若是需要明月,明月即刻来。”
说罢,福身离开。
容修如今虽头脑发昏,也能听见许明月离开的动静,更能听出她刚刚提及平民百姓中的懊恼,和对自己语气中的关切。
这场瘟疫比他们想象中更猛烈,即便他们提前得到消息,做了防范。
御医开药,每日都提前吃着。
加之,他们来的人不多,却都是百里挑一的健壮男子,平日里连风寒都不会得,本以为应该没问题。
前日,一个护卫高烧不退。
紧接着,其他四个护卫各有不同的症状。
此等疫病闻所未闻,何御医也束手无策。
且此事一出,圣上立马单独去了避暑山庄,宫中精锐御医都跟着去了,何御医不便通信。
容修靠坐床头,许明月有时莽撞,有时又是个极为细心之人。
譬如她倒是不相信那些传言,会相信丫鬟的话。
又比如——
如今眼瞎耳微鸣、头晕口苦,连嗅觉都有些失调,如今倒还真有只有手指的触感清晰,摸得清上面一笔一笔的雕痕。
做了三块,也不知做了多久。
容修阖下眼,她还是在每日弹琵琶的业余之外做的。
虽六岁就不玩这种小孩子玩意儿,可此时此刻,板框内顺序本已打乱,他无声推挪,打发时间,提起精神,不要昏昏沉沉睡过去。
第10章
府内来了贵人(10)
夜色沉沉,许明月在床上辗转难眠。
一会儿想起九殿下,一会儿想起那伙偷盗的贼人。
好不容易刚睡着。
窗外又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隐约不断飘来“殿下”、“高热不退”等字眼。
许明月猛然惊醒,意识到什么,穿好外衣出去。
九殿下的房门虚掩着,烛火将屋内人影拉得老长。
御医端着铜盆匆匆走出,见到许明月立即沉下脸:“姑娘请回!殿下染的是会过人的瘟疫!”
许明月却听见屋内传来护卫惊慌的声音:“殿下昏过去了!”
御医脸色骤变,顾不上阻拦,转身就往回跑。
许明月连忙跟进去。
“咚”的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坠地。
许明月心头一跳,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进去。只见九殿下大半个身子悬在床沿,面色发白。
御医和护卫正手忙脚乱地搀扶。
许明月顾不得许多,一个箭步上前帮忙。
“当心!”御医急得声音都变了调,“这病最易传人!”
许明月不怕,她扶住九殿下的肩膀,直觉触手一片滚烫。那张总是云淡风轻的俊脸此刻涨得像是被灼烧般,额角青筋暴起,眉头紧锁成“川”字。
护卫焦急道:“御医,无救治之方了么?殿下已来来回回烧了三次。”
“退烧只要全都试了!”御医头也不抬地正给九殿下指尖放血,“难以退烧。”
许明月钉在原地,目光落在九殿下剧烈起伏的胸口上。
“我娘从前常发高热……”她声音轻得像蚊子叫,“用新汲的井水擦身……能退些热……”
御医抬头哑然。
九殿下突然剧烈抽搐起来,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像是极为痛苦。
许明月望着那张痛苦的面容,不知哪来的勇气,轻声道:“不如试试吧?”
护卫紧盯着榻上之人:“你可知他是谁?万一……”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握紧双拳。
御医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还没找到皇后娘娘吗?”
护卫苦笑:“娘娘随圣驾去了避暑山庄,往返至少要两日。”
御医一听,脸色也变了。
许明月看着踌躇的护卫,又看看犹豫的御医,最后目光落在奄奄一息的九殿下身上。
似乎他们都在害怕什么似的,要等着皇后娘娘做决断。
可——
许明月虽然没见过瘟疫,但她照顾陈婉兰多年,高烧不退最是凶险,她之前见过同村男童高烧一日不退变成了傻子。
她伸手探了探九殿下滚烫的额头,烫得她指尖一颤,终于下定决心坐到榻边:“先用凉水擦身罢。横竖……比干等着强。”
她抬头,“你们说呢?”
“还有……我们农庄闹瘟疫时,赤脚郎中说……绿豆汤……可解毒散热……”
“殿下千金之躯,岂能用乡野偏方?”御医反对。
“那眼下可有太医院更好的方子?”许明月不知哪来的胆气顶了回去,“这般拖延才是真要害死殿下!无论如何,试总强过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