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书瑶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吐出那个决定他们命运的选择:“即刻进宫,面圣请罪!将许儒今夜所言所谋,一字不落,和盘托出!向圣上表明心迹,以示殿下绝无二心,誓死效忠!唯有如此,或许还能换来一线生机!
自从容修与许明月“同床共枕”后,大部分下朝时间,他都在许明月宫中批阅奏折,忽闻内侍来报,九王爷容泽紧急求见,称有要事关乎社稷安危。
容修笔尖未停,只淡淡道:“宣他进来。就在外间回话。”
时值暮色四合,宫灯初上。许明月在内室陪着咿呀学语的容越玩耍,外间君臣兄弟二人的对话声断断续续却清晰地传来。
容泽一进来便噗通跪下,声音带着哭腔,失了往日的轻浮,满是惊惶:“皇兄!皇兄救命!臣弟……臣弟要举报太傅许儒!此人狼子野心,包藏祸胎!因日前寿宴之上被连贬三级,便怀恨在心,竟在家中密谋……密谋那不臣之事!他言语间多有煽动挑唆之意,实乃国之大贼!”
外间静默一瞬。
继而,容修平静无波的声音响起,听不出喜怒:“哦?谋逆乃是诛九族的大罪。九弟,你深夜入宫,言辞如此激烈,可知你在说什么?”
“臣弟深知此事千系重大,绝无半句虚言!若有虚言,天打雷劈!”容泽磕了个头,急迫地辩解,“他……他还胡言乱语,构陷天家血缘,说什么臣弟与太后娘娘……乃是母子!此等无稽之谈,荒谬绝伦,臣弟听后亦是骇然震怒!恨不得立刻与他割席!”
“母子?”容修的声音里染上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玩味,笔停了下来,“这倒是有趣。他一个外臣,远在朝堂,深宫旧事,他是从何得知?又为何偏偏认定你与太后有此渊源?九弟,你细细说来。”
珠帘内,许明月抚摸着容越软嫩小手的指尖,心思却都落在他们对话上。
外间,容泽的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带着被逼问的仓促和恐惧:“回、回皇兄……此事…此事起因乃是一桩…一桩意外。前些时日,臣弟在府中用膳时,不慎被鱼骨扎伤了口腔,致使双唇红肿不适。许儒前来探视时恰好看见,也不知他…他如何就胡思乱想,竟…竟一口咬定臣弟这是误食了荞麦所致!还说什么此症特异,乃家族遗传……臣弟当时百口莫辩,又觉此等琐碎小事无须惊扰圣听,便…便未曾严词反驳。万万没想到,竟被他这小人利用,衍生出如此恶毒荒谬的揣测!臣弟失察,愚钝不堪,请皇兄治罪!”
“被鱼骨所伤,与误食荞麦过敏,症状当是不同的吧?许儒也是宦海沉浮数十年的老臣,竟连这点分别都看不出?”
容泽声音抖得厉害:“皇兄明鉴!臣弟当时饮了些酒,头晕眼花,自己也未曾看清具体伤势……许儒他、他定然是早有预谋,不管臣弟当时是何反应,他都会借此生事!对!定然是如此!他其心可诛啊皇兄!”
屏风外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才听到容修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原来如此。不过是口舌之患,阴差阳错,或者说……是有人处心积虑,竟引发出这般风波。罢了,朕自然相信九弟。”
第131章
只影独向谁去(32)
这句话如同特赦,容泽顿时松了一口气,感激涕零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臣弟谢皇兄信任!皇兄明鉴万里!臣弟对皇兄、对朝廷绝无二心,此心天地可表!日月可鉴!臣弟对皇兄一片赤诚,绝无二心,愿意信命担保!只想为皇兄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你是朕的弟弟,自小跟朕一块儿由太后抚养,关系非比寻常。无论发生任何事,朕自然信九弟。”
听到这句话容泽像是终于放下了心:“那是自然。臣弟也必然事事站在皇兄这边。”
又听容修不咸不淡地安抚了几句,无非是让他安心回府,不必忧惧,朕自有决断云云。容泽千恩万谢,这才离开。
偏殿内重归寂静。
过了一会儿,沉稳的脚步声转入内室。
容修绕过屏风走来,目光先落在摇篮中已然熟睡的容越身上,声音放缓了些:“越儿睡了?”
许明月轻轻点头,将一根被孩子攥在手里的手指轻轻抽了出来,替他掖好被角。她抬起头,望向容修。
烛光下,他面容平静,甚至称得上温和,仿佛刚才只是处置了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而方才那番对话,容修句句都在试探,步步紧逼,将容泽的惊慌失措和语无伦次尽收眼底。
“朕这个九弟,平日里耽于享乐,看似糊涂,有时倒也算得上几分聪明。”容修走到摇篮边,俯身细细端详着孩子的睡颜,唇角似乎噙着一丝极淡的冷嘲,“懂得何时该‘坦诚’,懂得及时抽身。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连想都不能想。更知道……该怎么说话,才能保住性命。这样很好。”
他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容越柔嫩的脸颊,语气平淡无波:“他是太后的亲生儿子,这层身份敏感。若他当真昏了头,被许儒说动,卷入这谋逆之事里,即便朕顾念兄弟情分,到时只怕也不好办。朕答应过太后,不会杀他。”
“那如果……他今日没有前来坦白,你会如何?”许明月看向他。
会杀了……容泽么?
容修闻言,视线终于从孩子身上移开,落在她脸上。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看不出任何情绪,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淡淡道:“现在这样,正好。趁机了却朕一桩心事,也正好看看,这朝堂上下,除了利令智昏的许儒,还有谁……仍藏着不该有的异心。”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说清理庭院杂草一般寻常。
许明月沉默地望着他,再也问不出一个字。稍后,她才将目光看向摇篮中的容越。
容修……他确实是个城府深不可测之人。他的心思,从来都如同幽潭,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无人能真正窥透。
这次,容泽战战兢兢前来告发,容修却并未立即发作,反而命他假意配合,继续与许儒虚与委蛇。他如同一个经验老到的渔夫,稳坐钓台,抛下香饵,极有耐心地等待着,看还有哪些不安分的鱼儿会借着这片被他搅浑的池水跃出水面,他好从容不迫地一网打尽。
这操纵人心、利用情感与血缘于股掌之间的手段,何其熟悉,又何其令人胆寒。他永远那般理智,那般冷静,将一切都视为棋局上的棋子。
而此时此刻,容修正垂眸看着容越。这是穆青杨的孩子,这个事实他从未忘记。但或许是因为方才顺利解决了容泽之事,他心情极好,又或许是烛光太过柔和,他竟从这孩子恬静的睡颜中,依稀捕捉到了几分许明月影子——那眉宇间的柔和轮廓,那小巧鼻梁的弧度,甚至那睡梦中无意识抿起的小嘴,都透着属于许明月的温柔与含蓄。
这种发现让他心底某一处不易察觉的角落微微松动。他伸出手,越过摇篮,轻轻握住了许明月搭在摇篮边缘的手。
许明月微微一怔却没推开。
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猝不及防地闯入容修的脑海:如若……如若他跟许明月有属于自己的孩子,那会是什么样子?是会像自己,还是会像她一样眉眼弯弯、温柔灵秀?
真令人……期待。
过了几日,秋阳正好。许明月例行前去看容越。行至一处僻静的花圃旁,脚步不由顿住。只见那猫,正慵懒地蜷缩在干燥向阳的墙根下,慢条斯理地舔舐着自己油光水滑的皮毛,尾巴尖儿惬意地轻轻摆动。
许明月心头微动,没忍住,蹲下身,伸手抚摸猫柔软顺滑的背。
这猫被养久了,在
皇宫内都横行无忌,不如小时候那般怕人,谁摸它都能享受一番。喉咙里发出惬意的呼噜声,直到逗弄好一阵,许明月才站起身,径直往容越的寝殿走去。
四个月大的容越正是最可爱的时候,躺在铺着柔软锦褥的摇篮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追随着窗外偶尔飞过的雀鸟,胖乎乎的小手放进嘴里咂摸,发出满足的咿唔声。
许明月如今见他健康便心头发软,俯身将他小心地抱了起来,亲昵地用脸颊蹭了蹭儿子柔嫩的脸蛋。
然而,就在脸颊相贴的瞬间,孩子原本舒展的小眉头忽然毫无预兆地微微蹙了一下!
紧接着,发出一声极轻微、却清晰无比的喷嚏声——“阿嚏!”
“阿嚏!”
“阿嚏!”
“阿嚏!”
“阿嚏!”
似乎上次就是这般症状,喷嚏呼吸急促,浑身不舒服……难道还未好全?还是又有人下毒手!
她慌忙低头,急切而仔细地检视容越的脖颈和小手臂,同时吩咐:“快宣太医!”
万幸,皮肤依旧光滑细腻,尚未出现那刺目的红点。
太医立刻提着药箱小跑着赶到的,他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屏息凝神,再次为容越仔细诊查。
果然,在脖颈褶皱处和耳后,发现了零星几颗极其细小的、颜色浅淡的红疹,好在不如上次那般显眼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