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他们统一转身转身,朝着府邸西侧那令人闻之色变的刑房方向走去。
这样的场景,在长公主府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
几乎每次长岚郡主从国公府世子穆青杨那里碰了钉子、受了气回来,府中的下人们就要挨一回板子。
若是争辩求饶,只会罚得更重,连小命都会丢掉。
长公主坐在暖阁里,慢条斯理地品着一盏上好的雨前龙井。
一派雍容闲适。
听到外面那熟悉的恭迎声、责罚声,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优雅地吹了吹茶盏中漂浮的嫩叶。
“砰!”暖阁的门被用力推开,长岚郡主闯了进来,径直坐到长公主对面的紫檀木圈椅上,浑身剧烈起伏。
“这次又怎么了?”长公主放下茶盏,声音平和,带着明显的纵容和宠爱,“青杨那孩子,又给你气受了?”
长岚郡主立刻竹筒倒豆子般将今日在国公府后园发生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重点自然放在穆青杨如何纵容恶犬冲撞惊吓了未来的太子妃许琴露,自己如何仗义执言、维护皇家体统,而穆青杨又是如何蛮横无理、为了条畜生当众给她难堪,甚至出言羞辱。
“……那条疯狗,就该当场打死!许姐姐何等尊贵?受了那般惊吓,若有个闪失,他穆青杨担待得起吗?!”长岚郡主越说越气,柳眉倒竖,“还有那些个看不住狗的下贱玩意儿!更要乱棍打死以儆效尤!可他呢?不但不处置,反而百般维护!他眼里还有没有太子哥哥?有没有我们皇家?!”
长公主静静地听着,保养得宜的脸上始终带着雍容华贵的浅笑,仿佛在听一出无关紧要的戏文。待女儿发泄得差不多了,她才端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慢悠悠地问道:“这件事,究竟是你想罚,还是那位许小姐想罚?”
长岚郡主被问得一噎,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梗着脖子道:“当然是许姐姐想罚!她受了那么大惊吓……”
“哦?”长公主微微挑眉,目光洞若观火,含笑看着女儿,“许琴露素有京城第一贤淑良善之名,最是宽和体下。更何况,冲撞她的是国公府世子的爱犬,事发之地也是国公府。以她的玲珑心思,此刻最该做的,便是展现未来太子妃的大度,卖国公府一个人情,将此事轻轻揭过,方显大家风范。她可有当场要求严惩?”
长岚郡主被母亲看得有些心虚,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许琴露当时确实只是惊魂未定,被扶起后,虽脸色不好,却并未说什么重话,甚至在长岚扬言要打死狗时,还微微蹙了下眉,似乎觉得她有些小题大做。
“青杨那孩子看似浪荡不羁,实则聪明得很。他一早就知道,事情若真推给那位满城称颂的许小姐,她必然不会在意的。”
“可是他当众不给我面子!”
“那要看你怎么说的了。”长公主转而道,“你不过是见青杨平日里就是喜欢遛狗斗蛐蛐,不思进取,所以你才想找机会弄死他那条爱犬。”她语气带着点玩味,“你又还说他不想着攀附即将成为太子妃、未来皇后的许琴露?”
“难道不是吗?!太子哥哥马上就要继承大统了!许琴露眼见就是未来的皇后!多少人想巴结都巴结不上!他倒好,为了条狗,生生把送上门的交情往外推!这不是愚蠢是什么?”
“愚蠢?”长公主轻轻摇头,“岚儿,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许琴露是未来太子妃,各家各户确实都在亲近献媚,这无可厚非。但你要明白,国公府是何等人家?”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那是开国元勋之后,世袭罔替的国公爵位。这样的门第,若穆青杨真如你所言,为了攀附一个尚未册封的太子妃,就对自己的爱犬、自己的下人喊打喊杀,那才真叫国公爷和满朝文武看轻了!只会让人觉得他趋炎附势,毫无担当,反倒落了下乘。”
她看着女儿若有所思的表情,继续道:“况且,太子殿下是何等人物?他心思深沉,洞若观火。你以为他看不透底下这些弯弯绕绕?讨好太子妃或许能得一时便利,但被太子殿下看轻了,那才是真正的得不偿失。你与许琴露,维持好表面的闺阁情谊便是,无需刻意逢迎,更不必为了她,去强出头得罪穆青杨。”
“可是……穆青杨都要继承国公之位了,还这般……”长岚郡主依旧有些不服气,但语气已弱了不少。
“当初不是你一眼看中了穆青杨吗?”长公主打断她,“国公独子,身份尊贵;年轻英俊,仪表堂堂;武艺超群,弓马娴熟。满京城的贵胄子弟,能出其右者,又有几人?”她话锋一转,带着点意味深长,“况且——这么多年,他虽性子桀骜了些,爱玩闹了些,但你可曾听闻他有一丝半点寻花问柳的荒唐
事传出?身边连个通房都没有,这份洁身自好,在勋贵子弟里,可算得上是凤毛麟角了。”
“哼!”长岚郡主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但脸上的怒意明显消散了许多,甚至隐隐透出一丝得意。
这倒是戳中了她的心思。
穆青杨身边干干净净,这是她最满意的一点。
京中那些所谓的青年才俊,不是拈花惹草,妻妾成群,就是相貌丑陋,有时夜深人静,她甚至还会偷偷幻想,穆青杨这么多年不近女色,是不是……是不是在为她守身如玉?等着她嫁过去?
长公主何等精明,一眼看穿女儿那点隐秘的小心思:“况且,穆世子喜欢斗鸡走狗这些玩意儿,说到底,不过是少年心性,玩心重了些。多是身边那些下人撺掇引诱的。等你日后入了府,成了世子夫人,后院之事自然由你掌管。到时候,你将那些带坏主子的刁奴清理干净便是。”
是啊,问题都出在那些下人身上!
尤其是穆青杨身边那个形影不离的小厮铜鹿!一脸油嘴滑舌!看样子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长岚郡主思忖,听说穆青杨干什么荒唐事都带着他,斗蛐蛐、遛狗……十有八九都是这奸奴在背后撺掇!
她微微眯起眼睛:为什么要以后管束?不如现在就开始管束。
夜深,穆青杨从外面纵马回来,刚踏入院中,腹中咕噜作响。
他随手挥了挥:“饿了,叫陈月做点糕点来吃。”
“是。”铜鹿应了一声,快步走向许明月住的那间小屋,隔着门缝往里一瞧——空的?
他又探头偏房望去,果然看到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
铜鹿折返回来,回禀道:“爷,陈月没在自己屋里,估计还在偏房那边照看呢。”
穆青杨正准备进屋,闻言脚步一顿:“喂食的时辰不是早过了吗?她还在那儿磨蹭什么?”
铜鹿挠挠头:“回爷,她这些天……天天晚上都待在那儿。说是来福大人背上的伤结了痂,晚上痒得厉害,总想用爪子挠,还哼哼唧唧的。她不放心,就过去看着,给来福大人顺顺毛,喂点水。”
穆青杨挑了挑眉,有些意外,没说话,径直朝着偏房走去。
只见许明月正一只手轻轻按着来福试图去挠背上伤口的大爪子,另一只手则极其耐心地、一下一下抚摸着它脖颈和脊背完好的皮毛。
来福放松地趴着,巨大的脑袋搁在前爪上,半眯着眼,喉咙里发出舒服的的咕噜声,尾巴尖还时不时惬意地扫动一下。
木桌上的烛火微微晃动,映照着许明月的脸,她低着头,眸光照得星火似的,温柔漾着光辉。
这是穆青杨难得在一个人身上看见了一种很明确的情绪。
愧疚和怜爱。
一个人竟然会对一条狗愧疚?
“呵,”穆青杨倚在门框上,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真是会享受!”
许明月闻声一惊,看到是穆青杨,连忙站起身,垂首行礼:“世子。”
穆青杨踱步进来,目光扫过舒舒服服趴着的来福,它似乎感受到目光,立刻收起那副享受的姿态,喉咙里的咕噜声也停了,做出一副“我很坚强,我不痒”的样子。
“娇气!”穆青杨轻哼一声,不再看来福,目光在偏房里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许明月身上。
烛光闪动,她站在朦胧的黄光中,像片薄薄的小糕片,倒也没说话。
这么多年,不是没人想通过来福接近他,不过要么被来福的高大身躯吓怕了,不敢真的靠近,要么就只是装装样子。
就在这时,屋内传出一声响亮的“嘎”。
穆青杨挪过视线,只见“长胜大元帅”正尽职尽责地趴在那颗宝贝鸭蛋上,一动不动,身侧给多加了不少稻草,极为妥帖。
穆青杨踱到鸭笼前,用脚尖轻轻踢了踢笼子边缘,随后饶有兴致地问:“那颗蛋,孵出来没有?”
提及这,许明月心虚地小声:“……还没有。”
穆青杨转过身,唇角勾起一抹带着恶劣兴味的弧度,目光在许明月身上逡巡:“那怎么办?”他拖长了语调,带着点戏谑的意味,“我说了,孵不出来,唯你是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