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光线里,只有他们两人。
穆青杨捏花,忽地轻笑一声:“总算知道,你为何喜欢待在这里。原来竟像是偷窥。外面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许明月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世子爷,陈月有件事想求您。”她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世子爷在人前……能不能……不要那样待我?”
穆青杨眸光微凝:“为何?”
“奴婢身份低微,不想出风头也不想惹麻烦,只……”她顿了顿,违心道,“想待在世子爷身边。”
穆青杨沉默一阵。
许明月忐忑地抬眸,对上穆青杨向来桀骜的视线,期待地望着他。他向来是个肆意张狂的性格,未必会愿意遮遮掩掩,她拿不准。
“你不希望我在众人面前给你荣宠吗?”
荣宠不过是一时的,过段时间他也会消下去,许明月摇了摇头。
许久后,穆青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清晰:“好。”
穆青杨注意到她顿时松了口气,他伸出手,带着一种习惯性的主导,轻轻捏住了她微凉的指尖。
他自小在哪都被人盯着,一举一动都在无数双眼睛之下。
之所以不纳妾室,也是因为纳了也不过是多了一个母亲的耳目。
铜鹿已是他多年磨合下、勉强能容忍的“探子”极限。
他更不想再要一个事事需向母亲禀报、毫无自我的枕边人,说不定连房事如何都要说与他母亲。
许明月此刻的恳求,恰恰合了他的心意。而她好像确实什么都不要,只想待在他身边。
这隐秘的山洞,隔绝了所有窥探,反而带来一种久违的、令人心安和清静。只要跟她相处,他便愉快许多。
“那以后,”穆青杨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我们就到这里来。”他拿起她的手放到唇边轻轻咬了一下,黑暗中眸光直白,无比明亮,“这里便只有我们。”
指尖传来他唇齿的触感,许明月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却未抽回,只是垂着眼睫,任由他揉捏着。
回到松涛院,铜鹿果然像热锅上的蚂蚁,在院中急得团团转,额上全是汗。
一见到穆青杨安然无恙的身影,他如同见了救星般扑过来,声音带着哭腔:“哎哟我的世子爷!您可算回来了!您这是去哪儿了?赏花宴上您突然纵马离去,可把小的魂都吓飞了!生怕您有个闪失!”
穆青杨步履从容地走进正房,在紫檀木圈椅上坐下,接过许明月适时奉上的温茶,呷了一口,才慢条斯理地问:“慌什么?天塌了?赏花宴后来如何了?”
铜鹿抹了把汗,他都立刻去寻穆青杨了,哪知道后来如何。
“这小的倒是不知。不过听说刚刚崔家管事亲自登门,说崔少爷和崔小姐已平安回府……”铜鹿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穆青杨的脸色,“崔少爷……让管事代为转达,多谢世子爷‘忍气之恩’。”
穆青杨额角轻跳,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发出脆响。
“忍气之恩?”这件事,本就因他而起。
铜鹿头垂得更低,喉头滚动,硬着头皮道:“还……还有一事……夫人……夫人那边派人传了话过来……”
“说。”
铜鹿咽了口唾沫:“夫人说……说今日赏花宴,长岚郡主寻了你许久,世子爷您去了,却连个照面都不肯跟长岚郡主打……
郡主……郡主气得不轻。夫人让您,务必设法安抚郡主……所以……所以命小的,以您的口吻,备一份厚礼送去长公主府……”他偷觑着穆青杨阴沉的脸色,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嗫嚅着补充。
穆青杨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你又去禀报我娘了?”
铜鹿“噗通”一声跪下,伏在地上,额头贴地不敢起身:“奴才只拣不相关的说了,且世子爷赏花宴纵马出去,总归、总归是要传到夫人那里的。”
穆青杨沉默地看着跪伏的铜鹿,脸上并无意外。
他起身,走到多宝阁前。上面陈列着各种珍玩,他的目光落在悬挂其侧、乌黑油亮的马鞭上。
他伸出手,将马鞭取下,指腹缓缓摩挲着坚韧冰冷的鞭身,一下,又一下。
许久,他缓缓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地吐出一个字:“好。”
铜鹿愕然抬头,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穆青杨的目光越过他,投向窗外虚空,声音平静:“那就照夫人说的,备厚礼送过去。”他顿了顿,补充道,“再以我的名义,送一份请帖。后日,我请长岚郡主一同去西郊猎场打猎。”
铜鹿彻底愣住了,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啊,世子爷……开窍了?这怎么可能?!
“还不去?”穆青杨回头道。
铜鹿猛地回神,连忙磕头:“是!是!小的这就去办!”
第43章
传说中世子爷(17)
次日天刚蒙蒙亮,穆青杨便牵了马,直奔皇城最热闹的马市而去。
他在一众温驯的驽马中逡巡,最终锁定了一匹通体乌黑、四蹄踏雪、眼神却异常桀骜不驯的烈马。
那马性子暴躁异常,见人靠近便喷着响鼻,尥蹶子嘶鸣,几个试图驯服的马贩都被狼狈地甩开。
穆青杨却看得兴致盎然,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就它了。”他大手一挥,毫不犹豫地买下。
铜鹿看得心惊肉跳,忍不住问道:“世子爷,您买这匹烈马作甚?瞧着可不好降服啊!”
穆青杨翻身上了自己的坐骑,牵着那匹依旧暴躁挣扎的黑马缰绳,闻言只是侧过头,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却不作答。
“送去西郊马场,好生‘伺候’着,别饿瘦了,但也别让它太舒坦。”他吩咐马市的人。
铜鹿满肚子疑惑,也不敢多言语。
回程路过朱雀大街最负盛名的珍宝阁“玲珑坊”,穆青杨勒住了马。
他平日里对这些钗环首饰毫无兴趣,此刻脚步却鬼使神差地顿住了。
“进去看看。”他翻身下马。
铜鹿瞪了瞪眼睛,更疑惑了。世子爷邀请长岚郡主明日去马场,莫不是真开窍了?
掌柜见是国公世子亲临,忙不迭地躬身迎上。
穆青杨的目光在一排排精致的首饰上掠过,最终停留在一支样式简洁却极为精巧的银簪上。
簪身是素银,顶端却以极细的银丝缠枝,托着一颗圆润饱满、光泽温润的珍珠,极为清雅
“这个,包起来。”他几乎没有犹豫。
府内。
中秋的灯笼早早挂了起来。
许明月趁着穆青杨外出,先去了穆青婷的院子。
穆青婷见到她十分欢喜,两人一起折纸鹤、叠小船。傍晚时分,她们回到柳姨娘处,提前吃了顿团圆饭。
柳姨娘的气色好多了,眉宇间却笼着挥之不去的愁绪和疲惫。
“大夫今日来看了,”柳姨娘放下筷子,“说我这次中毒伤了根本,往后……怕是难再有孕了。”她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国公爷……前些日子还来看过两回,见我形容憔悴,又听闻大夫的诊断,便也不怎么来了。听说……夫人做主,新纳了个年轻漂亮的丫鬟。”
许明月心头发紧,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柳姨娘失了美貌,又断了子嗣指望,往后的日子,恐怕更要艰难。
“也罢。正好彻底让我断了念想。”说完,她抬头,直直望向许明月,“不过,明月,你若能真得到穆青杨的恩宠,再诞下一儿半女,我跟青婷也算有指望,你可得抓紧机会。”
穆青婷坐在两人中间,眨巴眨巴眼看着她们。
许明月慢慢地点了点头。
这确实已经是她唯一的路。
用过饭,许明月辞别柳姨娘出来。
暮色四合,府内各处悬挂的灯笼次第亮起,一轮明月在远处高悬,令她突然想起有次她扶着那位“九殿下”出来,见到的也是如此圆融硕大的月亮,夜空一览无余,唯有清冷的光辉无声地洒落。
刚走到假山入口的阴影处,忽然,一支强健有力的手臂猛地从旁伸出,精准地攥住了她的手腕,瞬间将她整个人拽进了假山深处。
许明月短促地惊呼一声,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昏暗的光线下,她惊魂未定地抬头,撞进一双深眼眸里——正是穆青杨。
虽是黄昏,却还算大白天,他竟——
万一被人看到!
穆青杨借着洞口透进的微弱天光和远处灯笼的朦胧反光,专注地看着她,心情却格外好的样子。
他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狭长的锦盒,“咔哒”一声打开,取出那支在玲珑坊买下的银簪珍珠簪。
不容置疑地抬手便将它稳稳地簪入了许明月乌黑的发髻中。
“这是什么?”许明月下意识地抬手想取下来。
“给你的。”穆青杨的声音低沉而强势,按住她欲抬起的手,目光灼灼地锁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