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扭头不经意对上穆青杨视线,他眸光竟比远处夕阳还要亮,她假装捡石头又避开视线。
穆青杨轻笑一声,不再指导,只是站在一旁,随意地扔着自己的石片,看着它们在金色的湖面上跳跃,激起一串串晶莹的水珠。
夕阳彻底沉入远山背后,只留下漫天绚丽的晚霞,将天空和湖面都染成了瑰丽的紫红色。
没有过多的言语,没有亲密的举动,只有石片破水的轻响,马蹄偶尔的踏草声。
许明月静静地站在湖边,望着那最后一抹霞光。
自从陈婉兰死后,这是她少有的……愉悦时刻。
暮色四合。
“该回了。”穆青杨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宁静。
许明月轻轻“嗯”了一声,将手中最后一块石片小心地放在湖边。
两人回去便分开了,各自骑马。
一进松涛院,铜鹿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般在门口来回踱步。一见到穆青杨,他立刻小跑着迎了上来,脸上是混合着焦急、后怕和欲言又止的复杂神情。
“世子爷!您可算回来了!”铜鹿的声音都带着颤音,觑着穆青杨的脸色,压低声音,“府内出了点事!”
穆青杨利落地翻身下马:“什么事?”
“长岚郡主来了,去了夫人那里,告了您好大一通状!”
穆青杨冷笑一声:“让她告!”
铜鹿继续道:“她、她还来院子里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偏偏……偏偏当时鹊桥正在喂——”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深呼吸一口气,“上天下地唯我独尊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天尊昌盛威武大侍郎!”
穆青杨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被长岚郡主突然闯进来这么一吓,手一哆嗦,那罐子……那罐子就掉地上了!盖子摔开,上天下地唯我独尊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天尊昌盛威武大侍郎蹦出来,就……就不见了。”
穆青杨的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铜鹿知道,那只蟋蟀是世子爷花了大价钱寻来的异种,斗性极强,从无败绩,他很是喜爱,珍贵异常。
就在这时,铜鹿目光盯向穆青杨身后,身子一凛,连忙战战兢兢个道:“夫人!”
随着话音,一个身着深紫色绸缎,面容福相却透着不容置疑威严的中年贵妇,在几个同样神色肃穆的嬷嬷丫鬟簇拥下,缓步走了过来
正是镇国公夫人。
所有在场的丫鬟小厮,包括铜鹿在内,瞬间齐刷刷地垂下头。
许明月连忙跟着她们垂头,一点气息都不敢发出。
偌大的庭院,只剩下秋风吹过树叶的细微沙沙声。
国公夫人走到穆青杨面前三步处站定,目光冰冷地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一遍:“任性妄为!无法无天!长岚是什么身份?她是长公主殿下的心头肉!是陛下亲封的郡主!更是你未来的世子妃!你竟敢……竟敢在马场羞辱她?万一摔出个好歹,伤及玉体,甚至破了相,你让为娘如何向长公主交代?让整个国公府如何自处?!”
她越说越气,胸膛微微起伏:“你可知长岚今日哭成泪人一般回府?穆青杨,你已不是三岁孩童!你是镇国公世子!未来的国公爷!行事岂能如此不顾后果,全凭意气?!”
哭?穆青杨嘴角讥诮:“是她自己非要驯马,如何能怪我?”
“看来,是往日对你太过纵容!”国公夫人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怒火,做出了决断,“家法伺候!给我去祠堂跪着!跪足三天三夜!好好反省你的过错!!”
“现在,我便亲自备上厚礼,前往长公主府登门赔罪!!”说完,她不再看穆青杨一眼,拂袖转身,在嬷嬷们的簇拥下,离开了松涛院。
深夜。
祠堂内,只有祖宗牌位前长明灯摇曳着幽微的光芒。
穆青杨面无表情地跪在冰冷的蒲团上。
不知过了多久。祠堂侧面的高窗,突然传来极细微的“咔哒”一声轻响,像是被什么东西小心地撬动了一下。
紧接着,那雕花木窗,竟被人从外面一点点推开了一条缝隙!
一个纤细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从那缝隙中钻了进来,落在地上。正是许明月。她显然费了很大力气才爬进来,发髻有些散乱,脸上蹭了点灰。
许明月环顾了一下四周,确认无人,才快步走到穆青杨身边,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用干净帕子包着的油纸包,快速塞到他手里。
“铜鹿让我带给你的,他被夫人看紧了。”
穆青杨借着幽微的灯光看着手中的糕点,又抬眸看向蹲在自己紧张兮兮的许明月。
他紧绷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下。
自己担心就自己担心,还非要说是铜鹿,口不对心。
他没说话,拿起一块糕点,大口吃了起来。
许明月见他吃了,似乎松了口气,又从怀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小小的、用竹筒做成的蟋蟀罐子,递到穆青杨面前。
穆青杨动作一顿,目光落在竹筒上。
许明月打开盖子,一只油光水滑、体型健硕、触须威风凛凛的蟋蟀正安静地趴在筒底。
“你看看,我也不太确定,是不是上……”她努力回想那个冗长的名字,最终还是放弃了,“……侍郎。”
穆青杨一眼就认得出这是他的心肝宝贝,小家伙在竹筒里精神抖擞地晃动着触须,显然没受什么伤。
“你找到的?”穆青杨眸光微亮。
许明月点点头,合上盖子。
“我在……院墙根下找到的,”许明月小声解释,“幸好没跑远。要早点找,万一跑远就不好了。”
穆青杨看着罐子里活蹦乱跳的“大侍郎”,再看看面前的许明月,一股奇异的暖流冲破了胸腔里郁积的冰冷烦闷。
这世上,总有人是真心了解这些看起来不务正业的喜好,明白他真正在意的是什么。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一把扣住许明月的后颈,将她拉向自己。在许明月惊愕的注视下,他低头,带着糕点清甜气息的唇,温柔而强势地覆上了她微凉的唇瓣。
这个吻,不同于之前的戏谑或占有,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惜和难以言喻的悸动。
就在此时,祠堂厚重的大门方向,突然传来动静。
有人来了!
穆青杨脸色一变,反应极快,一把将许明月往旁边巨大的供桌下一推!低喝道:“躲好!别出声!”
许明月心脏狂跳,立刻蜷缩进供桌下那狭小黑暗的空间里。
几乎就在她藏好的同时,祠堂大门被推开。国公夫人在两个贴身嬷嬷的陪同下,缓步走了进来。她换了身家常的深色常服,但威严不减。
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跪在蒲团上的穆青杨,随即落在他手边还没来得及完全藏好的、沾着一点糕点碎屑的油纸上。
她只是静静地看了那油纸一眼,假装没注意到,毕竟她也不是真想罚自己儿子。
挥了挥手,示意两个嬷嬷退到门外守着。
祠堂内只剩下母子二人。
国公夫人走到穆青杨身侧,并未让他起身。
“白天的话,是重了些。”国公夫人缓缓道,“但你要明白为娘的苦心。长公主在圣上心中的地位何等稳固?与长公主府结亲,对国公府有百利而无一害。这不仅仅是你的婚事,更是维系两家、甚至影响朝堂格局的纽带。”
穆
青杨沉默。
国公夫人叹了口气:“娘知道你不喜长岚的性子。她年轻,骄纵些在所难免。娶她,不过是全了两家的体面和利益。相敬如宾即可,何必非要闹得如此难堪?”她顿了顿,“待她过了门,生下嫡子,地位稳固了。到时候……你若实在不喜,宠幸妾室便是。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常理,只要不宠妾灭妻,乱了嫡庶,随你喜欢谁。等她年龄再长些,有了自己的孩子,心思自然就都放在孩子身上了,哪里还会在意这些小事?你只需给她足够的体面和尊重,她也会慢慢懂事。”
穆青杨终于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国公夫人脸色微微一变,加重了语气:“杨儿!你心里再不愿,也得明白这个道理!你是未来的国公爷!你的婚事,从来就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它关系着整个家族的兴衰荣辱!长岚郡主,她的家世足以与你匹敌,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就像那位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你以为他真心喜欢许家大小姐?不,他选择的,是许琴露背后能带给他的助力!”
许明月蜷缩在黑暗中,手指微微一颤。
“他喜欢的,是‘太傅嫡女’的身份!是许儒背后盘根错节的清流势力,是许琴露那满京城传颂的‘贤德’之名能为东宫增添的光彩!这才是他择妃的真正砝码!上次宫宴,我亲眼所见,”她的声音压低,“许琴露在无人处,不过是想替他拂去衣上一点浮尘,指尖堪堪碰到……你猜太子殿下如何?无人处,他竟不动声色地抽出锦帕,仔仔细细,将她碰过的地方擦拭了一遍!可他转过身去,面对众人,你能从他脸上看出一丝一毫的不妥?这份滴水不漏的‘体面’,才是东宫储君的功夫!连当今太子都要如此,你一个世子,难道不该懂得什么叫分寸?什么叫大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