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姨娘靠回穆青婷身侧的引枕,望着跳跃的烛火,声音低缓下去:“你要知道,你们这身份,若是他能为你做到这份上。他放弃的东西,比你多得多……”她轻轻叹息一声,面容在烛火映照下带着一种渺远的怅惘,仿佛回忆什么,“我已经很久很久,再没听到过这样的‘故事’了。”
夜色渐浓,许明月趁黑离开穆青婷的屋子,返回松涛院。
刚靠近穆青杨的主屋,便见门虚掩着,里面隐隐传来国公夫人和穆青杨的对话声。
她下意识地停住脚步,隐在廊柱的阴影里。
“……你爹今日亲自登门去长公主府赔罪,连门都没能进去。”国公夫人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无奈,“长公主府的下人只传出一句话,说长公主‘病了’,谁也不见。看来……这事是彻底没有转圜的余地了。你爹……也气得不轻,回来就去了书房,晚膳都没用。”
屋内沉默了片刻,国公夫人长长叹了口气:“也罢!强扭的瓜不甜。那长岚郡主……今日所为,确实太过跋扈无礼,毫无大家闺秀的涵养,更不懂为人媳的道理。这门亲事,不成也罢!离了长公主府,难道我儿还娶不到好姑娘了?太子妃还有两位姿容秀美的妹妹……”
“我不要。”穆青杨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打断了母亲的话,异常平静。
“什么?”国公夫人显然没料到儿子会拒绝得如此干脆。
穆青杨正低头擦拭着他那柄心爱的佩剑,专注而沉稳。
自长岚郡主愤然离去后,国公夫人忧心忡忡,阖府上下人心惶惶,他却仿佛置身事外,神色间不见半分忧惧,反倒比往日更显沉静。
此刻开口,声音平稳得如同深潭静水:“我与长岚,不过偶尔相见,便已相看两厌,争执不休。若真结成夫妻,朝夕相对,日后必成怨偶。如今退婚,反倒是好事。”他顿了顿,指腹缓缓拂过锋利的剑刃,“此番事端,倒让我想得明白。若真不喜一人,便是瞧上一眼,也觉面目可憎。所以,我不想娶其他人。”
国公夫人充满了惊愕和不解:“你糊涂了!娘不是说了吗?你喜欢她,娘不反对!等这事风头过去,娘亲自为你挑选一位贤良淑德、家世相当的大家闺秀为正妻。至于陈月,你喜欢,就让她一直跟着你,娘做主,给她个贵妾的名分,风风光光抬进门!这样岂不是两全其美?何至于……”
“娘,”穆青杨抬起头,目光清亮坦荡,“实不相瞒,那晚我并未碰她。我总觉得,让她做个通房,委屈了她。总想要多给她一些什么。”他放下剑,语气没有焦躁,亦无怒意,只有一片澄澈的了然,“如今,我想得更明白了。既然我心悦于她,为何不能光明正大地娶她为妻?难道我需要她为我带来荣华富贵,还是权势地位?这些,难道我没有吗?”
国公夫人彻底怔住了,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儿子这番话,全然颠覆了她素来的认知,让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而门廊的阴影里,许明月久久伫立:穆青杨……居然是真心……喜欢她?
第55章
传说中世子爷(29)
等国公夫人离开后,敞开的门口穆青杨正坐在屋内桌边。
正因为穆青杨对她是真心地,她反而不应该继续欺骗他,对么。
真心……难道不该以真心相待吗!
许明月脚步在廊下顿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径直走进了屋内。
穆青杨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询问。
许明月没有看他探寻的目光,径直走到他面前,在冰凉坚硬的地板上,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她没有丝毫犹豫,额头重重地磕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世子爷,”她的声音从紧贴地面的方向传来,“陈月有事骗了您!”
许明月将自己和陈婉兰如何从襄州至京城,如何在许府受尽白眼欺辱,又如何被许琴露设计给刘太守做妾,最终母亲惨死,她如何孤注一掷逃出……一一道来,只隐去了与太子容修那段不堪回首的纠葛,以及柳姨娘那番暗示她去“攀附”穆青杨以求自保
的话。她不能连累柳姨娘。
“……奴婢逃出刘府,幸得柳姨娘收留,这才……这才得以在国公府栖身。……我不叫陈月,而是许太傅的私生女许明月。”
穆青杨坐在圈椅里,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上。
他沉默地听着,俊朗的面容在光下半明半暗,所有的情绪都被一层冰冷的硬壳包裹着。他消化着这颠覆性的信息:她的身世、她的欺骗、她接近他的真实目的……
当许明月的声音终于落下,屋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许久,穆青杨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如同压在冰层之下,问出了那个在他心头反复碾轧、最尖锐也最刺痛的问题:
“所以,”他盯着她低垂的头颅,目光仿佛要穿透她的发顶,“你从一开始……并不喜欢我?”
许明月缓缓抬起头,没想到他最关心的是这个。
目光艰难地迎向他那双深不见底、翻涌着复杂情绪的眼眸。那里有震惊,有被愚弄的愤怒。
她喉咙发紧,声若蚊蚋,却还是很诚实地回应:“……嗯。”
这个音节,轻飘飘的,却像千斤重锤砸在穆青杨的心上。
他不甘心地追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一开始……主动接近我,千方百计引起我的注意,甚至……”他顿了顿,山洞里那些灼热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也只是为了避免被刘太守抓去?只是……为了找一个暂时的庇护之所?”
许明月看到了他眼中那抹受伤的底色。这份坦诚,比任何责骂都更让她难受。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次睁开时,仍然选择坦白:“……是。”
这个字,彻底击碎了穆青杨心中最后一丝侥幸的幻想。
他一直以为,那个在山洞里眼神迷离、在他身下微微颤抖的“陈月”,是带着几分羞涩和倾慕的。
他一直以为,她的顺从,她的靠近,是因为真心实意地被他吸引。
原来……全是假的!从头到尾,都是他的一厢情愿!是他穆青杨自作多情!那些他珍视的、隐秘的、带着禁忌欢愉的亲密时刻,在她那里,不过是无法挣脱的忍受和忍耐?是不得不付出的代价?
一股冰冷的怒意夹杂着被羞辱的刺痛,瞬间席卷了他。他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许明月,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愤怒,有失望,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心寒。
他一直以为她单纯善良,不过是羞涩,纳于言语!从未想过,她在骗他。
“滚——!”一声嘶哑的怒吼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猛地从他胸腔炸开,震得空气都在颤抖,“你给我滚出去!”他猛地抄起手边桌案上一个冰凉的茶盏,朝着她身侧的地面狠狠砸去!
这剧烈的乒乓声吓得刚路过铜鹿一跳:世子爷怎么了?
过了几日,长公主府的退婚书,由一名宫中内侍亲自登门奉上。
内侍的声音平稳无波,朝着镇国公道:“……长公主殿下的意思是,事已至此,两家婚约就此作罢。此事关乎皇家与国公府的清誉,殿下已严令府中上下缄口,对外只称郡主染疾,需静养退婚。为□□言纷扰,还请国公爷与夫人亦约束府内,以全两家体面。”
说完,内侍微微躬身,双手将退婚书奉上。
镇国公接过那封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退婚书,未曾想长公主竟会给出如此体面的台阶:“有劳公公转告长公主殿下,国公府明白了。多谢殿下……周全。”
内侍得到答复,不再多言,依礼告退。
直到内侍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影壁之后,国公爷紧绷了一夜的脊背才微微松懈,他长长吁出一口气,疲惫地捏了捏眉心:“长公主愿意如此息事宁人,已是万幸。颜面得以保全,便是最好的结果了。”
国公夫人接过退婚书,秀眉紧蹙。
她依然清晰地记得长公主昨日离去时那最后一道冰冷刺骨的目光。那对母女绝非善罢甘休的性子,如此轻易地全了体面,总让她心头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霾。可具体是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国公看向一旁的夫人,沉声道:“此事就此揭过。待风波平息,再为青杨择一贤淑闺秀便是。”
“老爷……”国公夫人张了张嘴,想起穆青杨那股非卿不娶的认真劲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眼见国公神色倦怠,实不忍再添烦扰。若是让他知道儿子是真的打算要娶一个丫鬟,非得再掀起一场风暴不可。
罢了,两家刚刚退婚,总要消停些时日,此事暂且压下。
长公主之事暂了,国公夫人自也不会放过那告密的丫鬟。
昨日排查之下,真相早已水落石出,果然是福苑那丫头心生嫉妒,暗中告密。
三十记毫不留情的硬木板子,打得福苑皮开肉绽,凄厉的惨叫响彻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