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爷他后悔晚了_七里马【完结】(71)

  断裂的双腿被强行移动,剧痛如同无数把钢刀在他骨头上刮过,让他眼前彻底一黑,发出一声痛苦到极致的惨嚎。

  许明月被这沉重的分量和挣扎带得一个踉跄,膝盖重重磕在坚硬的青石板上,痛得她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金纸,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与雨水混在一起。

  冰冷的雨水无情地浇透两人单薄的衣衫。

  黑夜的暴雨中,许明月迈开沉重如灌铅的双腿,一步,一步,无比艰难地、背着他离去。

  “放……开……我……滚……”穆青杨在她背上虚弱而愤怒地嘶吼、挣扎,断腿处传来的剧痛却让他所有的反抗都显得如此无力。

  雨幕如织,两个湿透的身影在绝望的泥泞中,以一种缓慢得令人心碎的速度,一点、一点地前行。

  第60章

  唯有真心难觅(1)

  城西小院,连日阴雨带来的潮湿气息弥漫在空气中,泥土与草木的微腥挥之不去。

  廊檐下,许明月持一柄蒲扇,守着一个小小的泥炉。

  炉火舔舐着漆黑的药罐底,发出沉闷的咕嘟声。

  吱呀一声,柳姨娘推开院门走了进来。

  她脚步放得极轻,目光先是落在许明月专注扇火的背影上,随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扫向偏角那扇半开的房门。

  门虽开着透气,从她的角度却瞧不见里面的情形。

  “……吃东西了吗?”柳姨娘走近几步,压低声音问道,眼神里是藏不住的忧虑。

  许明月没有抬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蒲扇依旧保持着稳定的节奏。炉火映着她沉静的侧脸,那上面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专注。

  柳姨娘无声地叹了口气,又向前挪了挪,终于,她的视线越过了门槛,彻底看清了偏房内的景象。

  屋子不大,陈设简陋。

  一张硬板床紧贴着窗棂下,窗外是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枣树,投下斑驳的光影。

  穆青杨就那样坐在床沿,腿上搭着一条薄被,身形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穿透窗棂,投向外面那片被灰云笼罩的天空,平静得令人心慌。

  整整三天了,他就维持着这个姿态,不言不语,不吃不喝,仿佛魂魄早已随着那场倾覆了国公府的暴雨,一同消散在了泥泞里,只留下一具被绝望和剧痛掏空的躯壳。

  许明月用一块厚布垫着,小心地揭开药罐盖子。更浓烈的苦涩药气瞬间蒸腾而出,几乎盖过了院内的湿土气。

  她拿起搁在碗边的木勺,耐心地搅动着罐子里浓黑黏稠的药汁,待搅匀后,才将药汁小心地盛入一旁的粗陶碗里,放置在旁边一块平整的木板上纳凉。

  随后,她擦擦手,快步走进旁边的小厨房,揭开灶上闷了许久的蒸屉盖子。

  “噗——”一股滚烫的白汽猛地窜起,带着甜丝丝的米香。

  屉里是几块刚热好的白糖蒸糕,雪白松软。

  许明月用筷子将它们小心夹起,放在一个干净的白瓷盘里,又将盘子稳稳放在托盘上。

  等她端着托盘出来时,那碗药的温度也降得差不多了。

  她将药碗也放在托盘上,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偏房。

  屋内光线昏暗,窗外枣树的枝叶滤掉了大部分天光。

  穆青杨听见了脚步声,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却依旧固执地没有回头,目光牢牢锁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虚空里。

  “双腿……骨头碎得太厉害,接是接上了,但筋脉受损太重……日后……怕是……怕是……跛足。”

  三位大夫前后说过的话,一遍遍钉入他的脑海。

  对于曾经鲜衣怒马、纵情驰骋的国公世子而言,这比死亡更残酷的宣判,彻底碾碎了他最后一点骄傲。

  许明月端着托盘,一步步走到床前。

  她在床沿坐下,离他只有半臂的距离。她先将那盘散发着甜香的蒸糕轻轻推向他面前,声音放得极低,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

  “先吃点东西吧。”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穆青杨猛地转过头来!

  仿佛积蓄了三天三夜的绝望与自我厌弃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滚!”

  一声嘶哑的怒吼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伴随着他快如闪电的动作!

  穆青杨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狠绝,狠狠扫向许明月手中的托盘!

  “哐!”

  白瓷盘脱手飞出,狠狠撞在对面斑驳的土墙上,瞬间四分五裂!

  雪白的蒸糕滚落在地,沾满灰尘。

  那碗浓黑的药汁更是泼溅开来,在灰黄的墙面上炸开一片狰狞的污迹,如同泼洒的墨血。大大小小的瓷片四散飞射,噼里啪啦地砸落在地面,碎片狼藉。

  院中的柳姨娘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浑身一抖,望向门口,却不敢擅自踏入那风暴的中心。

  浓烈刺鼻的药味混合着甜腻的糕饼气息,瞬间淹没了整个狭小的房间,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怪异氛围。

  许明月脸上依旧没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只缓缓弯下了腰。

  她伸出手,动作很慢,一片一片地去拾捡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碎片。

  粗粝的瓷片边缘如同细小的刀锋,轻易就能划破柔软的皮肤。

  她小心地避开那些大的碎片,手指却还是被一块极其尖锐细小的三角瓷片猛地刺了一下。

  “嘶……”

  一点鲜红的血珠立刻从那白皙的指尖破口处冒了出来。

  许明月动作顿了一瞬,没有去看自己的伤口,只是迅速用另一只手的指腹用力压住了那个小小的出血点,继续低头捡拾。

  床沿上,穆青杨的目光在她流血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紧抿的唇线似乎有刹那的松动,仿佛想说什么。

  但最终,那点微弱的、几乎要破土而出的东西,被眼底更深的痛苦、暴戾和一种近乎自毁的绝望狠狠压了下去。

  他猛地别开脸,重新死死盯住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许明月没有抬头看他,只是耐心地、一片不落地捡拾着地上碎片。

  直到最后一片也被她拢

  进手心,她才直起身,走到墙角,拿起靠在墙边的笤帚和簸箕,沉默地、细致地将地上的碎瓷渣、药汁的残迹以及那块沾满泥土的蒸糕,一点点清理干净。

  做完这一切,她端着盛满狼藉的簸箕,走到门口,脚步停了一下,又补充道:“我再去给你煎一碗来。”

  屋内,穆青杨依旧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面朝窗外,胸膛剧烈起伏。

  直到许明月的脚步声消失在院中,他眼角的余光才下意识地瞥向门口的方向,翻涌着连他自己也无法分辨的复杂情绪。

  屋外,檐下的角落里,许明月蹲在炉前,拿起旁边那个备用的、稍显粗糙的小药罐。

  她舀起清水,注入罐中。

  旁边油纸包里分好的药材,一撮一撮,当归、川穹、续断……她已经提前买上很多份了。

  柳姨娘这才敢凑过来,看着许明月重新开始忙碌,低声问:“……还是不肯喝呢?”这已经是第七罐,还是第八罐了?

  许明月扇着火,橙红的炭火光芒在她沉静的瞳孔里明明灭灭。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专注地看着药罐边缘开始冒出细小的气泡。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很平静地道:“他会喝的。”

  指尖小小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这痛楚被她完全隔绝在外。

  许明月从旁挪了个小椅子坐下来,出神地盯着火光。

  当年,她也是轻信了容修温文尔雅的表象,天真懵懂,毫无防备,直至最后,那份轻信间接害死了自己的母亲。

  那种痛苦、绝望、深入骨髓的自责和无尽的悔恨……她太熟悉了。

  而穆青杨此刻所承受的,比她那时更甚,更深重。

  初入国公府不久,穆青杨曾问她:“你以前话就这么少吗?”

  不是的。她以前的话从来不少,甚至蠢到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可是后来,她学会了胆怯、沉默和猜忌,紧紧闭合了心扉。

  以至于……在穆青杨为她付出真心、为她挡风遮雨、甚至不惜为她掀起惊涛骇浪时,她竟始终认为他只是消遣,从未真正看清他那份炽热而莽撞的心意。

  如今,国公府没有了。

  她反而不能软弱了,也不想再软弱了。

  穆青杨只有她了。就像当初陈婉兰也只有她一样。

  ……穆青杨其实很厉害的。

  很聪明很自信,她相信,只要给他时间,只要……他一定能熬过来。

  药罐里的水终于沸腾起来,咕嘟声变得急促。许明月继续之前的动作,扇火,控制着药力。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她再次熄火,小心翼翼地滤出药汁,倒入碗中。

  然后,她起身,走进厨房。

  蒸屉里,她之前已经重新放上了新的白糖糕。揭开盖子,熟悉的热汽再次弥漫开来。她夹起两块,放在干净的盘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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