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求太子助力……”穆青杨低声重复,字字千钧。
今时今日,能分庭抗礼长公主者,确实唯太子而已。彼方之敌便是我方之友。
“不可操之过急,我需静观其变。”穆青杨抬头,眸中已是一派冷静,“十郎,日后可否常来?朝堂局势,我要知晓更多。”
第62章
崔十郎颔首道:“自然。我日后常来,小心行事,不让人发现。”长公主母女性情狭隘,就怕她们还不肯放过穆青杨。
他们再谈了一阵。
穆青杨忽然想起:“你是如何找到我的?”
崔十郎道:“是陈月姑娘……她来我府上寻的我。”他脸上露出一丝愧色,“其实,自国公府出事,我就一直在暗中打听你的下落。只是家父……唉,家父担忧长公主府势大,怕我引火烧身,牵连家族,严令我不许妄动。我只能偷偷派人留意。陈月姑娘在街上,许是看见过我派的人,或者听到了风声,便寻到了崔府。”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低沉:“这几日,长公主因监国之权,几乎日日出入宫禁,长岚郡主也忙着筹备与恒侯世子的婚事,每日流连于珍宝阁挑选嫁妆……府中上下似乎对你这边……放松了些许警惕。我这才寻了个由头,亲自出来走动,没想到,刚有眉目,陈月姑娘就找上门了。”他看向穆青杨,眼中充满歉意,“青杨,是我无用,来得太迟了!若我能早些……”
穆青杨抬手,止住了他后面自责的话。
他的目光透过门缝,落在院子里那个正蹲着跟来福玩耍的身影上,眼神复杂难辨。
“不必说了。你有你的难处。你能来,能带来来福它们,已是情分。”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历经巨变后的通透,“家父顾虑,无可厚非。长公主的手段,你我都清楚。”
崔十郎看着他平静下蕴藏着巨大痛苦的脸,心中酸涩,更添愧疚。
就在这时,院门被轻轻叩响。
柳姨娘去应了门,片刻后,便见一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扛着一副半旧的轮椅和两根明显是新制的、高度异于寻常的拐杖进来,放在了院中。
许明月快步迎了上去。
她仔细查看了轮椅的轮轴、扶手,又掂量了一下那两根特制的高拐杖,确认无误后,才低声向那汉子道了谢,付了余钱。
“陈月姑娘只是个奴仆,却有如此忠心,倒是难得。”他对她印象只在带来福“相看”那日,崔十郎道,“青杨,那我就不打扰了。过几日再来。”
他起身又道门外寻许明月:“当世子面我不好说,待会儿我派人送些银子过来。若缺少什么,可立时来寻我。”
许明月点点头:“好。”
崔十郎走后,许明月便打来清水,找来一块干净的粗布,开始仔细地擦拭那副旧轮椅。
穆青杨透过门缝,静静地看着院子里忙碌的她。
她微微弓着背,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纤细却有力的手腕。
她的侧脸沉静,眼神专注,仿佛这擦拭轮椅的工作,便是此刻天地间最重要的事。
来福跑进来,大脑袋搁在穆青杨的膝头,湿漉漉的鼻子蹭着他的手,喉咙里发出满足又依恋的“呜呜”声,仿佛要把分离这些日子缺失的抚摸都讨要回来。
穆青杨下意识地伸出手,粗糙的掌心抚过它厚实温暖的皮毛,一下,又一下。
心底那股淤积多日、几乎要将他焚毁的暴戾与自毁的冲动,在和崔十郎一番剖析时局、确认了复仇方向后,又在这无声的陪伴缓缓地平息了下去。
他其实很清楚。
他并不恨许明月。
即使没有她,即使长岚郡主嫁入国公府,以他那桀骜不驯的性子,与长岚那骄纵跋扈、掌控欲极强的秉性,也迟早会闹得天翻地覆,彻底撕破脸皮。
与长公主府的决裂,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他恨的,始终是自己。
恨自己过往的狂妄自大,目空一切,以为国公府的赫赫威名便是永不倾塌的靠山!
恨自己的天真无知,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这份无处宣泄、噬心蚀骨的恨意与自责,如同滚烫的岩浆在他胸腔内日夜灼烧。
而唯一能够发泄的人,只有此时此刻,见证了他一切屈辱狼狈的许明月!
伤筋动骨一百天,更何况是粉碎性的腿骨。
大夫说,他至少需要卧床静养三个月。
但许明月记得幼时在农庄,有位老伯不慎摔断了腿,家人只知让他卧床,结果不过月余,双腿便因缺乏活动而僵硬萎缩,更生了褥疮。
要是穆青杨这三个月都钉在床上,就算骨头长好,那双腿也废了大半,日后的行动将更加艰难。
为此,她寻了好些天。
拐杖易得,但多为老人所用,高度普遍偏矮,根本不适合穆青杨的身量。
她跑遍了西城医馆,最终才找到一家有加高拐杖的铺子。
新样式的轮椅则更为难寻,她只能费尽心思,托人打听,才辗转寻到了这副半旧的。
许明月曾经为容修做过华容道。
虽说女子鲜少碰触木工,但她一直觉得此事不难,反正她日日待在院中亦不出去。
轮上的铁锈、扶手上陈年的污垢、坐垫边缘的磨损裂口……她都一一耐心处理,用布蘸水擦拭干净,又寻了些旧布条,将裂口处粗糙的木刺小心地包裹缠好,修补好断口。
几日后的一个清晨,阳光正好,许明月将那副擦得锃亮的轮椅稳稳地推进了房门,停在床边。
她看向穆青杨,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出去……逛逛?”
穆青杨的目光从轮椅移到她脸上,再缓缓移向门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院落。来福似乎也感受到了某种变化,兴奋地站起来,尾巴摇得呼呼作响,围着轮椅打转。
沉默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嗯。”穆青杨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应允。
许明月当即上前,掀开薄被,扶住他的手臂和腰背。穆青杨配合着她的力道,忍着腿上传来的尖锐刺痛,一点点挪动身体,最终稳稳地坐进了轮椅里。
轮子滚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碾过门槛。
院中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已经有大半个月没出来了,穆青杨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清新的空气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柳姨娘正在廊下晾晒衣物,看到他们出来,脸上露出惊喜又小心翼翼的笑容。
穆青杨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院角那棵虬枝盘结的老枣树上。阳光透过层叠的绿叶,洒下细碎的金斑。树干粗粝,布满了岁月的痕迹。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啁啾。
曾几何时,他是策马扬鞭、纵情驰骋于猎场京郊的国公世子,是这繁华京都最耀眼的存在之一。
国公府的花园里奇花异草、珍禽异兽,他何曾留意过这样一棵普通、甚至有些丑陋的老树?
那时的他,理所当然地享受着泼天的富贵与权势,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持续下去,以为自己生来就该站在云端俯瞰众生。
直到大厦倾颓,从云端狠狠摔落在这泥泞污秽的西城根,断了腿,家破人亡,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罪人”。
坐在这简陋的轮椅上,仰望着这棵寻常巷陌里随处可见的老枣树,他才恍然惊觉,自己曾经拥有的是何等奢侈的幸福,又是何等盲目地挥霍着那份与生俱来的幸运。
世事无常,命运翻覆,竟至于斯。
轮椅停在枣树下斑驳的树影里。许明月站在他身侧,没有言语,只是静静地陪他看着。
他曾经一厢情愿地以为,府内女子都倾慕他,那个名叫陈月的小丫鬟自然也是如此,理当将他当做世界的中心。
又是何等狂妄自大、自以为是。
他将她那些沉默的顺从、对任何人都有的关切,都解读成了少女的羞涩与情意。
那么现在呢?
她为他煎药,为他做白糖糕,为他刨制拐杖,为他寻来轮椅,为他擦洗伤口,忍受他无端的怒火与刻薄的言语,甚至在他最不堪、最绝望的时刻,背着他离开那片泥泞……
这又是为了什么?
是出于愧疚?自责?还是……一种同病相怜的责任?
初到国公府时,她经历过丧母之痛,经历过奔亡之苦,经历过掩藏身份、如履薄冰的惊惶——如若那时他知道这一切,或许就该理解,那时候她绝是提不起任何爱意去爱人的。
正如他此时此刻一样。
那些关于她心思的揣测,那些过往的误解与纠缠,都不重要了。
血债与屈辱,刻骨铭心,啮髓腐骨,日夜不停。
不杀长公主,不诛长岚,他穆青杨,决不罢休!
这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它需要蛰伏,需要算计,需要忍耐,更要用整个余生殚精竭虑、步步筹谋。
第63章
唯有真心难觅(4)
柳姨娘从屋内出来,一眼便望见院中枣树下那两个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