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青杨的目光扫过她手中的木棍,扫过她脸上未及褪去的警惕,最后定格在她的脸上。他眉头紧锁,声音带着
压抑的怒意:“柳姨娘呢?来福呢?崔十郎没有照顾你?!”
许明月看清来人是他,紧绷的身体骤然松懈下来,这才回答:“崔大人去外地了。姨娘嫁人。来福……前两日他们扔了掺毒的肉进来……两只小狗差点被毒死了……我没敢再放它出来……”
穆青杨的眼神瞬间变得更加阴鸷。
他看了一眼被护卫像拖死狗一样拖在雪地里的两个歹徒:“把他们腿打断了,再送去官府!”
其中一个护卫毫无迟疑,拖着两个惨叫连连的废人消失在巷口寒风中。
小院重新恢复了寂静。院内没有烛光,只有地面未化的雪面,他们四目对着睡也没说话。
铜鹿反应机灵,招招手,示意另一个留下来的护卫,两人一块儿到门口站着。
四个多月,百余个日夜的分离。
穆青杨跨越千里风霜,形容憔悴,风尘仆仆。
而许明月,也瘦了不少,原本圆润弧度的脸颊也也显出清瘦的轮廓了。
穆青杨曾以为自己放她去过平静安稳的生活。
眼前的一切,粉碎了他的设想。一个孤身女子,在这世道,即使躲在这偏僻小院,也并不安全。
可——穆青杨握紧轮椅扶手——跟着他,前途也是刀山火海,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否复仇成功,更不知需要多久,过程会有多难,万一失败招来长公主报复,跟在他身边的许明月绝不会有好下场……跟着他此生或许都会颠沛流离。
那么,跟在他身边,面对那些未知的凶险和黑暗,她会害怕吗?
会比现在这样孤苦无依、日夜担惊受怕更好吗?
如果她找到了一个看似可靠的夫君,那个夫君会一辈子对她好吗?
为什么……柳姨娘嫁人了?
她比柳姨娘更好嫁才对。
这么久,为什么没有选择也去嫁人?离那常人的安稳人生,只差一步之遥……他明明允许她后悔……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却一个字也未能出口。
所有的顾虑、所有的挣扎、所有复杂的情绪——
穆青杨什么也没说,只是听从身体的直觉,坐在轮椅上,朝着那个风雪中单薄的身影,张开了自己的胳膊。
黑色的氅衣展开,像一只候鸟张开巨大怀抱。
许明月没有犹豫,丢下木棍,几步上前,扑进了那个向她敞开的怀抱。
穆青杨的胸膛并不算特别宽阔,却异常沉稳有力,就像在山洞里他也总是抱着她一样,宽大的氅衣将她裹住,许明月将脸埋在他带着尘土的衣襟前,感受着他胸腔内沉稳的心跳。
他的怀里,灼热滚烫。
雪夜中,两个人紧紧抱着彼此。大氅包裹着他们。穆青杨的下颌不住地在她发顶摩挲,带着无比的依恋。
良久,穆青杨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你愿不愿意……跟我去太子府?”
许明月从他怀中抬起头,怔了一怔。
太子?
穆青杨垂眸看着她,简短地解释:“此次边关之行,虽未拿到铁证,但并非全无收获。郑将军……对国公府旧事耿耿于怀,对父亲之死愤懑不平。他信我,给了我一封亲笔信,让我转呈太子殿下。”他顿了顿,继续道,“我已见过太子。太子殿下……对长公主一系早有戒心。看过郑将军的信,更确信当年之事有蹊跷。他已允我,入太子府为幕僚。此行我动作不小,已惊动了长公主的耳目。太子殿下为安全,邀我入府暂住。那里,会安全得多。”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小了些。
许明月这才意识到为何那两个护卫的着装如此熟悉,原来是太子容修派给穆青杨的护卫。
她仰望着他,他的脸庞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模糊而温暖,她犹豫了一下却没有很久,轻轻点了点头:
“好。”
第66章
唯有真心难觅(7)
次日,许明月开始收拾行囊。
衣物、惯用的旧物……东西不多,收拾起来却并不简单。
穆青杨没有待在屋内。
铜鹿将他推到了院子中央。他便静静坐在轮椅上,目光缓缓扫过这个小院。
他的屋子仍在,未被动过。然而细看之下,与数月前他离去时相比,还是有了些微的不同。角落那片曾经荒芜的空地,如今被开辟成一畦整齐的菜地。另一边,一个用旧木板和茅草搭建的狗窝旁,散落着几个草编的小球。
柳姨娘带着穆青婷走了,显然是许明月独自一人默默完成的。
即使身处孤寂与不安,她依然在这方寸天地间,努力而认真地经营着自己的生活。
许明月忙碌了一整天,将不多的行李细细打点整齐。
傍晚时分,雪停了,天空沉淀为一种清澈的墨蓝色,几颗寒星早早地点缀其上,清冷而寂静。
“看会儿星星?”穆青杨的声音在廊下响起。
“嗯。”许明月应了一声,走过去在他身边的矮凳坐下。
寒气依旧凛冽,但空气中已隐约能嗅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春日的微暖气息。
两人一同抬头,望向深邃无垠的夜空。
一旦踏入太子府,闲云野鹤便不再有了。
“以前在许府的后院,”许明月忽然轻声开口,“我种了好多好多小花。不是什么名贵品种,不过是些野雏菊、牵牛花、太阳花。后来碰到翠竹才知道,许府因着许琴露出嫁,后院要大翻新,院子都要推倒重建。”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好在……翠竹和紫茄有心,赶在动工前,把我那些花……移走了大半,自己养着了。”
穆青杨静静地听着,脑海中浮现出她那时种花的身影。
那或许是她灰暗日子里,为数不多能由自己掌控的小小快乐与慰藉。
他伸出手,温热宽大的手掌覆上她微凉的手背,轻轻握住。
许明月已经不如以前那么喜欢怅惘了,她想起什么,侧头看向穆青杨,“那个……拐杖和你的轮椅,都带过去吧?万一还用得上呢。”顿了顿,又迟疑道,“还有……来福……能带过去吗?小白前些日子又怀了一窝,都送给相熟的邻居了。实在太多了。”
“怕是不能。”穆青杨回答得清晰,“太子殿下喜静,府中规矩森严。来福一家太闹腾了。而且……”他想起那日在太子书房议事的情景,“殿下身边,似乎更喜欢猫。”
“猫?”
“议事时,一只胖胖的黄猫,一直在太子脚边打转,很是亲近。”
“……”许明月沉默了片刻。
是她后院养的小黄猫吗?不可能吧。
翠竹说,她压根就没见过什么猫。
“这次我也不打算带铜鹿去。”穆青杨继续道,目光沉沉看向远方。“铜鹿家中尚有年迈双亲,自己也盼着娶妻生子。他送我去边关一趟,出生入死,情义已尽。但主仆缘分,到此为止。我并不怀疑他的忠心,只是跟着我,往后仍是刀尖舔血的日子,他受不住的。”
许明月点头,她明白。
“与长公主为敌,唯有招募那些与她有不共戴天之仇、甘愿以命相搏的死士。”穆青杨声线渺远,带着像是深思熟虑过的筹谋,“幸而,她得罪的人,并不少。”
“柳姨娘那边,我也已去过。陈掌柜本就是外乡人,我已让他们收拾细软,带着穆青婷,搬去更偏远的所在,隐姓埋名,从此与京城再无瓜葛,过往种种,也莫要再提。”
穆青杨转过头,目光沉静地锁住她:“你知这意味着什么。此刻,你仍有回头的机会。”
许明明白,住进太子府,便是正式向长公主宣战,他必须斩断所有可能牵连的后路。
最初,他也原本是想过让她像铜鹿一样,去过安稳的日子。
“我以前……”许明月沉默一阵,抬起头看天上的星星,今夜只有星星并无月亮,“都是模仿着别人的路、听着旁人的话在走。”
“刚进许府时,懵懂无知,只想模仿上头那四个姐姐,想成为‘大家闺秀’,就能,想得到许儒的一点垂怜。”她的目光投向虚空的某处,带着悠远的回忆,“后来,阴差阳错进了国公府,又是一路听着柳姨娘。想着我确实身份低微,无路可走,最要紧的是谨小慎微,寻个身份尊贵又年轻的依靠,安稳下来……”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回穆青杨脸上,清澈的眼底映着星光,异常明亮而坚
定。“我想选自己要走的路。”
哪怕并不容易——
穆青杨安排好了柳姨娘和穆青婷,怕日后牵连到她们,也算是解了许明月的后顾之忧。
她孤身一人,也什么牵挂。
最坏的结果,不过——
一起死。
再或者是穆青杨死了,如果她能怀有他的血脉,就忍辱偷生生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