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景仁在国公府倾覆后,唯恐被牵连报复,早已如惊弓之鸟般逃回了临州老家。
穆青杨至今无法确定,刘景仁是否曾将“陈月”就是太傅府庶女“许明月”这个秘密泄露给太傅府。
但从刘景仁仓皇逃离的举动来看,刘景仁很可能误以为许明月再次逃跑了,并未深究,更未必有胆量或机会将此事捅到许儒面前。
如今,许儒作为太子妃之父,地位水涨船高,已是太子阵营中举足轻重的文臣领袖。
许琴露贵为太子妃,更是忙于宫廷应酬与东宫事务,分身乏术。一个渺小的许明月,只要不是被手握重权之人刻意搜寻挖掘,几乎不可能再掀起风浪,故而他们恐怕早已放松警惕。
下完白子,穆青杨假装不经意地抬头迅速扫了下这位平静如波的太子殿下。
也未曾忽略许儒与太子的翁婿关系,自然也要防备太子。
只不过最危险的地方,有时恰恰是最安全的所在。
将许明月藏在太子眼皮底下,这看似冒险的一步,实则经过了他缜密的权衡。
许儒绝不可能想到,自己那个“早该消失”的私生女女,竟会被穆青杨堂而皇之地许琴露这位太子妃的府邸内——这便是灯下黑。
书房内檀香袅袅,棋局仍在继续,黑白子交错。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侍女恭敬的通禀:“殿下,太子妃殿下命人送来了新制的糕点。”
容修目光未离棋盘,只淡淡道:“放下吧。”
侍女轻手轻脚地将一个精致的描金食盒放在一旁的茶几上,躬身退下。
穆青杨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那食盒,盒盖未完全合拢,露出里面几块小巧玲珑的点心。那形状和色泽……竟与许明月素日里做的有几分相似。
“殿下也喜食糕点?”
容修执棋的手在空中略一停顿,随即落下:“并非喜好。”他抬眼,目光掠过那食盒,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疏离,“只是太子妃有心了。”
许琴露打听到许明月在许府时曾常送点心,便也效仿起来,试图以这种方式拉近与他的距离。
“是么。”穆青杨倒是从未忘记过他母亲国公夫人说过的那件事,这位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关系并不好。
再下一阵,闲谈两句,穆青杨抬首望向窗外:“殿下,时辰不早,眼看快正午了。恐怕……她还在等臣下回去用膳。若无其他吩咐,臣下便先行告退了。”
容修见他提及“她”语气柔和不少,难得地流露出一丝探究:“你跟她情意甚笃?”
穆青杨闻言,唇边的笑意加深了些许,那笑意直达眼底,带着一种历经劫波后的笃定与珍重。他坦然回视容修,清晰地吐出四个字:“是。此生大抵是要不离不弃了。”
说完,他拿起倚在桌边的拐杖,支撑着起身,向容修行了一礼,转身,步伐虽缓却稳地离开了书房。
“不离不弃?”容修低声重复着这四个沉甸甸的字眼,目光落在穆青杨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才缓缓踱步到书桌后坐下。视线不可避免地再次触及茶几上那个精致的食盒。
在许府暂住的那段时日里,许明月也时常送来她亲手做的糕点。
他一次也未尝过。一来是自幼不喜甜腻,二来……那时他刚刚经历了一场中毒,太子之位岌岌可危,正是疑心最重、戒备最深之时候,对一切外来入口之物都充满了警惕。那些承载着少女心意的点心,他一口也没吃过,直接丢弃了。
自许明月离开许府后,杳无音讯。加之圣上让他监国,他事物繁忙,连续处理俩桩牵连甚广的贪污大案……每回护卫禀报许明月的踪迹亦是毫无进展。有时,他甚至隐隐抗拒听到答案——若她孤身一人流落在外……
容修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怕是早已不在人世了。
第68章
唯有真心难觅(9)
穆青杨回到小院时,院内已被许明月收拾妥当。
行李归置得整整齐齐。
初春的晚风带着凉意,一张小小的方桌摆在院中,两副碗筷,几碟清淡小菜。
许明月正将最后一道汤羹端上桌。
穆青杨拄着拐杖走近,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无名小花在灯光下舒展着叶片,虽无花朵,却透着一股倔强的生气。
“回来了?”许明月抬头,眼中带着询问。
“嗯。”穆青杨在桌边坐下,将拐杖靠在腿边,神情放松了些许,他拿起筷子。
两人相对而坐,在这戒备森严的太子府院深处,在这方寸之地的寂静里,就着天光和窗台上的一点绿意,默默用着简单的饭食。
若无深仇大恨萦绕在心头,如此也便算作幸福人生了。
转眼便是入夜。
床铺已铺陈妥当,穆青杨洗漱完毕,坐在床边,看着许明月忙碌的背影。
他犹豫片刻,却没开口。
反倒是许明月道:“今夜我先不回去了。”
铜鹿未带,这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下人,穆青杨向来不喜生人近身,尤其是夜间起夜这等私密又狼狈的时刻。
配备的丫鬟只能在外间听候,终究隔了一层。更
何况,第一夜,他定然会认床,腿伤在夜间也更容易疼痛不适。
穆青杨望着她,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躺下,床榻并不宽敞,他们各自盖着一床被褥,床帐亦未放下。一盏小小的油灯在屋内墙角。
而月光大盛,给万物都披上一层银辉,照得屋内极为敞亮。
穆青杨没有睡意。
侧过身,捉住了许明月搁在身侧的手,举起来轻轻揉捏着她的指节,指腹划过她掌心薄薄的茧——那
是昔日劳作留下的印记。
“今日在书房,太子妃给殿下送了些糕点过去。”
许明月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殿下……反应很冷淡。”穆青杨继续说道,指腹摩挲的动作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又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绪,“太子殿下,府内除了太子妃,并无其他姬妾。听说在宫中时便是如此清心寡欲。”
穆青杨一边思索,一边缓缓道来:“听闻殿下幼时,有次考校课业,三皇子的策论写得极好,得了圣上嘉许,言道七日后要再考校他们兄弟二人。”他顿了顿,“然而,七日后,待到圣上再考时,殿下却压过了三皇子。崔十郎说,殿下那几日是以针刺手,熬夜背读,连续七日,这才赢过了三皇子。”
“还有一回,考校前夜,殿下突发急症,上吐下泻,宫人私下议论,怕是有人动了手脚。殿下却不肯告假,硬是灌下猛药强撑着去了,在圣上面前应答如流,半分病容不显。考校完毕回宫,便昏睡了两日才缓过来。”穆青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服,“他深知圣上好面子,喜见皇子出色,便越是力求完美。文韬武略,诗书经传,乃至帝王心术、治国之策,他研读用功、无一不精。可偏偏又懂得收敛锋芒,从不居功自傲,更不沉溺享乐,连女色也看得极淡。”
黑暗中,穆青杨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帐幔,落向太子书房的方向:“我观殿下此人,心志之坚,城府之深,非常人可及。一人,若能数十年如一日这般隐忍、自律、步步为营,必有更宏伟野心。况且他决断清明,若是坐那至尊之位。比骄横跋扈的长公主,要好上千百倍。”
许明月只是沉默地听着。
穆青杨扭头:“你呢,今日在府内做了什么?”
许明月说:“白日里看到墙角花圃的泥土松软,或许可以寻些种子来种。”穆青杨低声笑着:“改日问问管事,府里可有闲置的花种。”
不知何时,穆青杨侧转了身体,温热的呼吸瞬间交织在一起。
在这月夜里,一切感官都变得异常敏锐。
穆青杨半压在她身上,呼吸也微微急促起来,鼻尖触碰着许明月的鼻尖,他缱绻地磨蹭两下。
随即低头,一个低浅而温存的吻,带着试探,来回落在她的唇瓣上。
吻了又吻。
试探的啄吻改为辗转的吮吻。
夜色仿佛被这无声的缠绵拉得无比漫长,万籁俱寂,只有风吹动烛火,他们此刻已心意相通,而情生意动。
彼此气息灼热而甜腻,在每一次呼吸交融、每一次唇齿相依间迅速升温、发酵,浓烈得化不开。
两个人对男女之事不算懵懂,差临门一脚罢了。
即便是许明月,此时也有微微的情动。
然而,就在那情愫即将燎原之际,穆青杨的动作却戛然而止。
在那城西的小院子里,最开始他曾想过让她为自己留个后嗣,他独自去走那荆棘的复仇之路,而许明月能够带着他的孩子悄无声息地活着,崔十郎能帮忙照拂一二……然而只为了留下血脉这个念头,让她以余生承担,他无法做到。
后来,他又打算放她离开,许她过常人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