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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课铃终于打响，男厕所里最后几个男生也匆匆离开。整栋教学楼瞬间陷入寂静，走廊上的嬉闹声如潮水般退去。
片刻后，最里面的隔间传来门锁轻响。
魏天瑞小心翼翼地冒出个脑袋，左右张望确认无人后，这才筋疲力尽地泄了口气，蹑手蹑脚地往外走。
刚转过拐角，一眼就看到面前站着对雌雄双煞，他“啊！”地凄厉一声，掉头就撒腿跑。
还没跑出两步，身后猛地传来一阵大力，他的肩膀被人死死扣住，一拧过来，夏听婵利落地换手揪住他衣领，二话不说就往男厕所里拖。
“救命啊！”魏天瑞吓疯了，连挣扎的动作都乱了，双腿发软地往下瘫。
一句求救刚喊出来，越过夏听婵的肩膀，他看到陆痕钦面无表情地跟着慢吞吞踱步进来，剩下的呼救一下子便掐灭在舌尖。
夏听婵扯着人一路推搡着将魏天瑞推进隔间里，陆痕钦脚步闲散，进厕所后终于龟毛地皱了下眉，其实学校里的厕所环境还算干净，但他就是不怎么习惯。
但再不习惯，他也纡尊降贵跟着迈步进了隔间，而后反手将隔间门锁上。
“你身上的伤怎么来的？”夏听婵开门见山。
魏天瑞哪里敢看人，他一路退缩到隔间最角落，死死地贴着墙面，浑身抖如筛糠，只顾盯着自己的鞋尖。
陆痕钦：“抬头。”
他的声音在魏天瑞耳中无异于恶魔低语，魏天瑞抖得更厉害，颤颤巍巍地抬起下巴，眼神仍死死向下躲闪。
夏听婵：“再问你一遍，身上的伤怎么来的？”
魏天瑞眼泪都要出来了，声若蚊呐地说了句：“自己弄的……”
夏听婵：“没吃饭？”
说完后，她往下看了眼便池。
天地良心，她只是想看看魏天瑞一直不敢抬头看的原因是什么，这才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可结合她刚说的话和看便池这个举动……好像让魏天瑞误会了什么。
对方吓得彻底崩溃，眼泪唰地流下来：“真是我自己弄的！是我！”
“哪些自己弄的？”夏听婵继续问，“指出来。”
这跟犯罪嫌疑人被逮捕后在警方的扣押下，重归犯罪现场指认埋尸地有什么区别？
魏天瑞一个劲地哭，他控制不住，眼泪不从上面流出来他怕等下在厕所这种对的地方从下面流出来。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僵在原地不动。
陆痕钦站在夏听婵背后，他表情很淡，像是有些站累了似的轻轻活动了下肩膀，优雅地换了个更舒适的站姿。
他的脚尖才轻微一动，魏天瑞立刻被电击般猛地捋起袖子，慌忙指着手臂上的伤痕。
夏听婵全录下来了，接着问：“还有呢？”
魏天瑞为难地看着她，不肯动。
夏听婵：“白纸上挺喜欢留照片，发传单广而告之的，现在不肯点了？”
魏天瑞死死拽着裤腰，脸色惨白。在夏听婵冷冽的注视下，他最终还是蹲下身，哆哆嗦嗦地卷起裤腿，却卡在膝盖处，怎么都露不出大腿。
他悲切地看了夏听婵一眼，不动了。
夏听婵像个冷面阎王，没有任何商量余地：“魏天瑞，你出尔反尔，在我这里已经没有信誉可言了。”
“你在检举信里放出来的照片，每一处伤都得指认清楚。我不可能再相信你一次了，你现在哭，等回去了，眼泪一擦，又拿出来看图写作胡编乱造呢？我天天跟你在这里浪费时间吗？”
“不用，”陆痕钦根本没觉得这是个什么问题，轻描淡写道，“考虑他干什么？只要解决方式够简单粗暴就行。”
“我不转学！我真的知道错了！”魏天瑞嚎啕大哭，手忙脚乱地开始解腰带，眼泪大颗砸在地上。
夏听婵抿紧嘴唇站在原地，陆痕钦轻轻碰了下她的肩膀，声音低缓：“我来录吧。”
她转过身去。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夏听婵面壁而立，好一会儿才想起录像笔还在自己这里。
她从口袋里抽出，正要往后转身，一双温热的手忽然握住她的肩膀。
那双手微微用力，将她轻轻按回原处，低声说：“别转过来。”
夏听婵停在原地，那只手松开她的肩，越过她身侧，却只是轻巧地按下录像笔的静音键。
她手里还举着录像笔，一动不动地照着门板，身后传来垃圾桶翻倒的声音，像是有人慌乱中踩进去又踢翻了。
方才还在嚎哭的魏天瑞此刻鸦雀无声，连抽噎都死死咽了回去，只剩下剧烈而急促的喘息。
仿佛一场默剧。不过半分钟，她手中的录像笔被陆痕钦轻轻抽走。
“这是什么？”他的声线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魏天瑞哆哆嗦嗦地回答：“伤、伤痕贴……就像纹身贴一样……”
话音未落，空气中突然爆出一声走调的抽泣，像是拼命克制却终究失败的漏音，却又在瞬间被掐断。
夏听婵面向隔间门不过两三分钟，就感觉笔头轻轻点了点她的手肘：“好了。”
她转过身，看见魏天瑞已经整理好衣裤，脸上眼泪鼻涕糊成一团，却再不敢发出半点哭声，只是缩在角落里不住地发抖。
夏听婵看着他要死要活的样子，问：“你觉得现在这样算霸凌吗？”
魏天瑞却疯狂摇头，艰难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不，不是，当然不是了，我们是朋友。”
夏听婵皱了下眉，匪夷所思地望着他。
好一会儿，她才摸了摸口袋，掏出半包扁扁的纸巾递过去。
魏天瑞双臂都紧紧贴着墙，不敢接。
直到她将手往上抬了抬，再次示意他，他才颤颤巍巍地接过去。
“我真是搞不懂你，”夏听婵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我昨天真以为你被霸凌了，我一直站在栏杆上，是想着就算没能力把你从人群里带出去，至少老师看到我这么危险的举动，会过来干预。”
“我很认真地考虑了怎么救你，尽管我当时没看到你身上有什么伤痕，但我想着宁可是误会也好过袖手旁观，你想走，我就想办法让你走。”
“但你呢？”
夏听婵说：“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魏天瑞掌心用力攥着她给的纸巾，这下真的声泪俱下，说：“我怕被‘关照’，想着要是把你塑造成霸凌者，陆……他们就不会多此一举揽事上身，我还能得到学校的重点特别照顾。”
陆痕钦发出一声冷笑：“我说了放你走了吧？”
魏天瑞只管哭：“我，我就是怕。”
“我又不切你手指，你怕什么。”陆痕钦语气淡漠。
夏听婵也气笑了，振声道：“你不敢惹他们，倒是敢往我身上泼脏水，我欠你的？”
魏天瑞只会重复：“……对不起。”
夏听婵真的很生气，越说越激动：“没想到我生平第一次'扶老人被讹'的经历居然是你给的，我要是不管你才不会翻墙被抓，你以为我像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儿是在吹风吗？”
她怒气冲冲地指向陆痕钦，话却是对魏天瑞说的：“我好心把你带出去，结果被你反咬一口，跟费尽心思调解完了受害者，结果你说原谅他了，准备好好过日子了有什么区别？还觉得我多此一举是吧？”
陆痕钦听到这个比喻，沉默两秒，对着她气势汹汹的手指说了句：“……别恶心我。”
魏天瑞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再也不敢了，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
夏听婵正色道：“我需要正式道歉，你早上是怎么发传单的，就怎么把道歉信再发一遍，我凭什么要受这个委屈？”
“我写！我写！”魏天瑞点头如捣蒜。
夏听婵早就有备而来，她又从她的口袋里摸索着掏东西。
陆痕钦的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她的动作。
她掏东西时手肘微微往外支，不经意间蹭弄着他的手臂。
隔间的空间实在是太小了，他垂着眼想。
他从进来的第一秒就觉得小，可她毫无反应，他又觉得，小得妙极了。
两人的校服面料摩擦，发出干燥而细微的沙沙声，像丝绸般暧昧地窸窣作响，幽静的，私密的，像是缄默于口的秘密一样，更像是踩过树林间的脆叶子，“喀嚓”一声，连声音都是酥麻的。
夏听婵从口袋里摸出几张叠好的纸和一支笔递过去：“写吧。”
陆痕钦这才收回目光，喉结不着痕迹地滚动了一下。
魏天瑞不敢讨价还价，当即缩头缩脑地接过来，将纸按在隔间板上，就这么趴着写道歉书。
夏听婵在一旁监督：“写清楚这些伤是你自己弄的，跟我，跟陆痕钦，和其他人都无关，然后对我和他们道歉。”
魏天瑞连忙点头，他心里慌得厉害，接连写错字，花掉第三张纸时，夏听婵又幽幽地来了句：“我就这几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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