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听婵下意识要伸手去分开,但下一秒,手指就微微蜷起来。
耳边传来陆痕钦的声音,他仰着脸轻声说:“心想事成。”
夏听婵悬在空中的手缓缓落下,镜头里两盏相依的孔明灯正渐行渐远。
这样也好。
她仰起头,暮色天幕中万千灯火如星河倾泻,皎洁月色为每一盏灯镀上银边,它们乘着夏夜的风,载着未说出口的愿望,飘向浩瀚夜空。
广场上还在播放抒情的轻音乐,行至最温柔的段落时,周围忽然升起一簇簇烟花,在夜空绽开绚烂的光华。
夏听婵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侧过脸看向身边人。
正撞进陆痕钦低垂的视线里。
四目相对的刹那,周遭的喧嚣如潮水般退去。世界骤然安静,只剩下彼此眼中倒映的流光,与对方清晰的身影。
好近啊,原来今晚一直都跟他靠得这么近吗?
她的视线太重,陆痕钦的睫毛几番颤抖,最后才仓促移开视线,欲盖弥彰地解释:“人太多了。”
夏听婵长久地看着他。
17岁的夏夜,空气里飘着棉花糖的甜香和芒果刨冰的清凉,捞金鱼的纸网破了又换,风铃在檐下叮咚作响。她走路时总会不经意挨到他,听见衣料窸窣摩擦的轻响,像心跳的节拍。
一起仰望孔明灯升空的时光不过数十秒,却漫长如整个青春限定夏天。
17岁总是停留在“未完成”的状态,一切或许还未明朗,又或许暧昧得心知肚明。一个短暂交握又松开的手,一句隔着面具说出的模糊告白,一个约好明年再来的承诺,所有这些未完成的瞬间,都像将开未开的花苞,因蕴含着无限可能,而在记忆里永远发光。
“陆痕钦……”夏听婵喃喃说,“我会记住这一天的。”
她看见他一瞬间看过来的眼神,眼中映着细碎的烟花倒影,温柔得不可思议。
他俯身靠近,将那个鹿面具轻轻覆在她脸上。
戴上面具就不可以撒谎了。
在烟花中,他轻声说:“夏听婵,月亮听见了。”
第83章 番外二(完)
月色如水, 将车站映照得一片清辉。
白昊英孤零零立在灯下,手里大大小小的小吃袋散发着诱人香气,他幽怨地盯着并肩走来的两人, 从鼻子里“哈”出一声:“二位还记着世上有个我?”
“找了你很久,”陆痕钦嗓音里听不出半分愧疚,反而倒打一耙, “这么大人了,难道还能丢?”
他目光下落, 掠过白昊英手里那堆战利品, 弯了下嘴角:“你过得也很滋润啊。”
“托你的福。”白昊英把小吃袋拎得哗啦响, 他走散之后化悲愤为食欲,一直在吃吃吃。
“表演和光影秀我可一点没落下,”白昊英每天不怼好兄弟几句就难受,“呵呵, 所以什么都看见了。”
上车后, 白昊英更不消停。
他半个身子探过去, 手肘压在陆痕钦的椅背上, 凑近他耳畔,压着嗓子发出恶魔般的低语:“我还听见你们互动了……人家夏听婵不想跟你看月亮看星星, 不想露营等日出……”
哪壶不开提哪壶, 陆痕钦肩背猛地后靠,冷着脸把身后这块恶心人的狗皮膏药震开。
白昊英笑容可掬地转向夏听婵, 再接再厉地问:“夏听婵, 今天我们去的那个观景台能不能露营啊?一起看个星星。”
夏听婵摇头:“不让去的。”
白昊英眼角余光扫过陆痕钦,只见那家伙正偏头望着窗外,指节无意识地,一遍遍轻抚过自己的下唇。
……想到刚才夏听婵睁眼的那句词是接吻了吧。
哎, 纯情处男就是这么扛不住,一句话就小鹿乱撞。
白昊英扭过头,笑得春光灿烂:“那别处呢?比如找个山头等日出?”
“这里湿度大,清晨多半有雾,”夏听婵依然否决,“看不清太阳的,不如多睡会儿。”
白昊英爱莫能助地耸耸肩,晃了晃手里十几个小吃袋,再次俯身凑近陆痕钦,用气音在他耳边煽风点火:
“哥们,我真不是挑事的人……但你看,她说早上雾气重,那么了解——”
他故意顿了顿,换上一种“你爸爸妈妈不要你喽”的怜悯腔调:
“她不跟你去,肯定是跟别人去过了啊。”
陆痕钦缓缓转回头,面无表情地盯住他。
白昊英沉重地拍了拍他的肩,一字一顿地补上最后一刀:
“记住哥们一句话,小孩子说想上厕所的时候,通常已经尿裤子了。”
回到福利院,墩墩早就听到了脚步声,急不可耐地蹲守在大门口,一看到模糊的人影就飞快地倒腾着四条短腿奔上来。
白昊英欣喜地敞开双手,手里满满都是炸酥肉、排骨和掌中宝的香气。谁知墩墩没有丝毫犹豫,径直扑向了夏听婵。
“乖宝乖宝。”夏听婵笑嘻嘻地抱起小狗,揉着它毛茸茸的脑袋。
墩墩安心地窝在她怀里,这才探出脑袋去嗅白昊英手中的美食,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不给抱就不给吃!”白昊英破大防,“我特意没让老板放调料!你这个小没良心的!”
夏听婵笑着逗了一会儿,才把墩墩放下。白昊英立刻抓住机会争取“狗心”,一人一狗吵吵闹闹地钻进厨房准备夜宵。
玩了一整天,夏听婵感觉身上黏腻腻的,转头对陆痕钦说:“我热死了,先去洗澡啦。”
陆痕钦在后半程路上话就少了许多。他安静地跟在她身后,闻言只是点了点头。
已是晚上十点多,孩子们大多睡了。夏听婵快速冲了个澡,头发都没吹干,只用毛巾包着就走了出来。
她穿过走廊,推开卧室门,却发现陆痕钦的房间一片漆黑,只有她屋里的灯光斜斜映过去,提供着聊胜于无的照明。
陆痕钦斜靠在床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冷光幽幽映在他脸上,勾勒出紧抿的唇线。
看不出情绪的脸。
“怎么不开灯?”夏听婵说着就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啪”的一声轻响,灯却没亮。
“灯泡好像坏了。”陆痕钦“咔嚓”锁上屏幕,抬眼望来。
“有备用灯泡。”夏听婵蹲下身,在电视机柜里翻找,很快取出一只新的。
她一边拆包装一边走到床边递给他:“你个子高,站在床上能够到吗?”
陆痕钦抬眸看她,静了两三秒才接过灯泡。指尖擦过她手指的皮肤,带起微不可察的战栗。
“可以。”他声音低沉。
“床头灯不是能亮吗?”夏听婵伸手按亮了壁灯,“这么暗看手机,眼睛还要不要了?”
暖黄的灯光亮起,她顺势取下头上的毛巾。正想穿过他房间回自己卧室时,目光却忽然定在电视机柜上——
空荡的柜面摆着一个米黄色木纹信封,包装精美,酒红色的火漆印章上凝固着压平的干花。
夏听婵的脚步霎时顿住。
“好像是你的信。”
身后,陆痕钦的声音缓缓传来。
不必他说,封面上字体工整地写着“小婵亲启”,笔迹硬朗流畅。
钟奕不是第一次寄信了,以往这些信都会悄无声息地从她卧室门缝下塞进来,生怕被别人看见,或是她懒得去取。
这是第一次,如此堂而皇之地放在如此显眼的地方。
“哦。”夏听婵迅速镇定下来,将毛巾搭在肩上,走过去信手拿起信封,在指尖来回翻看了一下。
她故作自然地掂了掂分量,转身走进了自己房间。
拆开信封,除了和以往一样的手写信,这次还多了一张纸条。看得出是临时从福利院每日预定的报纸边缘撕下的一角,上面只有四个字:
【老地方见。】
凭什么要去啊?
尤其是,这张临时写的纸条更能证明,钟奕是将原本封好的信拆开后重新封上的。所以他故意把信封做得如此花哨显眼,像一封情书。
也故意,把信放在她必经的、陆痕钦的房间里。
夏听婵将纸条撕得粉碎,扬手扔进垃圾桶。
她转身走向窗边,正欲拉上窗帘,目光却猝然定在窗外——
清冷月光下,钟奕就站在福利院对面那片竹林的边缘。
他似乎知道她看见了他,正抬着脸,牢牢望向她亮着灯的窗口,就这么一步,两步,慢慢从婆娑树影下走出来,径直来到福利院大门外。
小婵,不见不散。
夏听婵眉头紧皱,忽然意识到,刚才他们三个人回来时在外抱着小狗说说笑笑,钟奕应该就在树林里无声无息地看着,等人都走进了屋子,他才出来。
他这是打定了主意,若她不去,他便不走。
不行。楼下白昊英还在喂墩墩,小狗不认识钟奕,一旦叫起来大家一打照面,一群人都认识,怎么解释?
“夏听婵,我先去洗澡了。”门外,陆痕钦的声音不温不火地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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