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手臂,用手肘撑起上半身, 目光平淡地向前扫去——
一道背影撞入眼中。
那人影明晰利落, 像是浸在山泉水里抽出来的一把利刃,上面泛着潮湿的铁锈味。
她把头发束起,可滑溜溜的大肠发圈却松垮地坠下一截,软软地贴在她后背上。
她就那么盘腿坐在地上, 面前豪放地摊开一大堆零件。左边的工具箱里工具琳琅满目,简直像座微型武器库。她看也不看,只凭手感精准地从中摸出一把又大又重的老虎钳,对着一段金属“咯吱”撬了下去——
这一声似乎将陆痕钦脑子里的那根弦也撬断了。
世界骤然暂停。
他一动不动地维持着半撑的姿势,连呼吸都彻底停滞,整个人陷入一片巨大的、轰鸣的空白之中。
她又低下头,在工具箱里窸窸窣窣地翻找,抽出一把起子。
陆痕钦的手臂开始无法控制地发抖,眼眶泛酸,太阳穴处的神经突突地跳动,牵扯着一种几乎要裂开的痛。
……多少年了?
他有多少年,没有再见过她了?
命运转盘一次次将他推回否定的一端,而她言出必行,连他的梦都从不踏入。
他一点也不敢动。
如果这是一场他梦寐以求的幻境,是不是稍一发出声响,就会像触碰泡沫般破碎了?
陆痕钦张了张嘴,却连一声呼唤都不敢溢出,只是这样一眨不眨地,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背影,仿佛要将这一切刻进灵魂里。
大概是身后的目光太过炽热,夏听婵下意识用肩膀蹭了蹭脸颊,随即机灵地“嗖”一声转过头,正好撞进他深不见底的视线里。
他那牢牢锁住她的目光,沉得几乎要将她吞没。
夏听婵脸上还沾着几道机油,花猫似的,却浑不在意地问:“你醒啦?”
他的睫毛轻轻一颤,莫名透出一股说不出的委屈。
夏听婵被他看得发懵,只能干瞪着眼:“你看我干嘛?”
陆痕钦一言不发地从床上起身下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靠得极近。
他的目光缓慢地描摹过她的脸,不过三五秒,眼尾已然泛起浅浅的红,睫毛低垂,眼睑处晕开一片湿润的薄红。
见鬼了,夏听婵睁圆了眼,从未见过他这般神情,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碎掉了。
她迟疑片刻,试探着开口:“我不是都乖乖在你房间里拆无人机了嘛……你不至于睡觉前非要我陪,睡醒了又这副样子……总不会是我吵醒你了吧?”
好长的一段话。陆痕钦已经很久没有听过她这样清脆连贯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敲在他心尖上,连说话时温热的吐息都清晰可感。
他嘴唇轻轻动了动,又克制地闭上,呼吸间空气里萦绕着她身上清浅好闻的气息……难道他又把她的衣服全都拿去泡了洗衣液?
陆痕钦仍旧沉默,他一只手撑在地面,上半身向她慢慢倾近,偏过头在她脖颈处轻而缓地嗅了嗅。
他神情镇定,或者说是一种陷入宕机状态的专注。他嗅到了更加熟悉的令人安宁的味道,目光便凝在她下巴那一寸细腻的皮肤上,把持不住似的靠近了又轻轻一嗅,仿佛家犬在藉由气味确认归属。
他睫毛还染着薄红,仔细嗅辨时,那抹绯色渐渐漫至眼尾,在冷白肌肤上晕开一片惊心动魄的艳。
距离太近,他的目光有片刻涣散,像是被她扰得失去了思考能力。这种近乎醉酒的朦胧情态,在他英俊的脸上勾勒出几分难言的旖旎。
夏听婵被他嗅得耳根发热,低声“喂”了一句。
吐息间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脸颊时,他的喉结随即无声地滚动数下,良久,才垂下眼,安静地在她身边席地坐下。
绒毯触感柔和,她身上应该更加柔软。
但他连碰都不敢碰她,只维持着将触未触的距离,生怕一旦触摸到,眼前的一切就会变成镜花水月的泡沫。
让幸福持续得更久一点吧……拜托。
夏听婵以为他睡懵了,嘟囔了两句不再理他,她手里还有大工程,早点修好无人机才是正事。
她重新投入拆解组装,动作间叮叮当当好不热闹,怕胳膊肘撞到身旁的人,她还特意往旁边挪了挪。
可才拉开一点距离,陆痕钦就不声不响地跟着移近,依旧保持着那若即若离的极限靠近。
夏听婵的胳膊都快施展不开了,又往边上让了点位置。
他还跟!
这人简直像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夏听婵已经习惯了他这副德行,但习惯了不代表肯定。
忙乱间,她松松垮垮的发绳又滑下一截,几缕较短的散发滑落肩头,垂到胸前晃来晃去。
她手上沾着油污,被发丝蹭得颈间发痒,索性用手肘撞撞他:“帮我头发扎一下。”
他好像矜贵得碰不得了似的,被她用胳膊一撞,整个人反应很大地往后退了下,避之不及。
夏听婵目瞪口呆:……不是你?什么意思啊?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见他依旧谨慎地远离着,忽然用力拍了他一掌,咬牙切齿:“头发!头发!!头发!!!”
陆痕钦来不及躲,结结实实挨了一下。
温热的。
他呼吸遽然一滞,闪电般反手攥住她的手腕。
她手上还有蹭脏的机油,他毫不在意,似乎那点龟毛麻烦的洁癖都消失了,只是难以置信地、缓缓地将她的掌心贴在自己脸颊。
没有消失……是有温度的。
“我又生病了……?”他低声喃喃,像是在问自己。
不问还好,一问夏听婵不知道怎么的,脸“腾”一下红了,她几番欲言又止,想把手抽回来又被这人死死抓着不肯放,最后退而求其次猛踢了他一脚,压低了嗓音恶狠狠说:
“昨天说了不要泳池不要泳池,你管我看什么小说,我只是看看,我说要实践一下了吗?那小说里还有秋千呢,你要装一个吗?”
陆痕钦想也没想,他只听关键词,当即回答:“你喜欢秋千?那我们就装。”
夏听婵一秒闭嘴,良久,恶声恶气地骂他:“陆痕钦你这人真是……令我大开眼界,你感冒活该!赶紧吃药去。”
陆痕钦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去,果然在床头柜上看见了半杯水和几粒药。
果然,他就知道,自己一定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药,才会产生这样美好的幻觉。
可即便明知是虚幻……人又怎能抗拒眼前的太阳?
陆痕钦抿了抿唇,心底涌起卑微的渴望……他已经太久没有见到她,更别说像现在这样无比真实地并肩坐在家中,呼吸间萦绕着她的气息,指尖能触到她温热的肌肤,耳畔是她清脆的声音和零件拆卸的声响。
就这一次也好,拜托了。
他低声应道:“好,我等下就去吃。”
“现在就吃,”夏听婵强硬道,“你以为吃糖呢,想吃就吃,想等会吃就等会吃。”
“可我想你,宝宝,”陆痕钦放软了声线,目光黏在她脸上舍不得移开,“我想再多陪你一会儿,好不好?”
夏听婵脸上又一次露出被震撼到的表情。
她来来回回地看看床头柜,再看看他,再看床头柜,意思很明显:
大哥,就这几步路,说的好像要出国了似的。
陆痕钦似乎是生怕她还要赶人,随即半跪起来为她整理头发,他的指尖温柔地梳过发丝,那些柔软的黑发如流水般从他指间滑落。
幸福得要死掉了。
他动作磨蹭,拖延时间似的仔仔细细地将每一缕发丝都梳理妥帖,这才依依不舍地将那个米色的大肠发圈轻轻推回原位。
做完这一切,他又贴着她身旁坐下,仿佛生怕离远一分,这场美梦就会醒来。
夏听婵拆装零件的本事日益见长,她熟练地给旧无人机换上新的电子调速器,一边随口道:“上次你送到我们单位的那批无人机,里面的无刷电机挺好用的,明天去公司帮我问问是哪家供应商呗?”
陆痕钦怔了怔,低声说:“我已经不上班了。”
夏听婵:?
她诧异地转过头,却听他继续道:“我把昭泰的股份都卖了,投进基金会了。”
“哈?”她声音骤然拔高,“你胡说什么呢,你转移股份怎么可能不经过我签字?”
陆痕钦怔了怔,似乎不明白,迟疑地复述:“你签字……?”
“对啊,”夏听婵又一次用沾着油污的手贴了贴他的额头,试了试温度,“没发烧啊。你不是跟中邪了一样把大部分股份都转在我名下了啊,剩下的也是夫妻共同财产,转让当然要——”
“什么?”他骤然问道。
夏听婵被他打断,但却露出了“又来了”这种无语表情,她知道他爱听什么,这人的毛病实在是太多了。
她毫无感情地棒读了一遍:“是夫——妻——,夫妻,结了婚的,大少爷,听爽了吗?你究竟要听我说多少遍啊,今天的额度用完了,我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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