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以来,女子以夫为天。
她这个儿媳妇,可是将这句话做到了极致。
寻大儒为师也好,官场结交权贵也罢,不管儿子提出的要求有多苛刻,多难办到,苏照棠都会费心筹谋,将铺平的路送到儿子脚下。
儿子本就天生富贵命,天资纵横,只是缺了些许机遇。
如今得了苏照棠这一份助力,果真一飞冲天,弱冠之龄便成了天子近臣,前途无量!
只不过这样一来,苏照棠便有些配不上儿子了。
一介村妇,如何能做未来宰相的正室嫡妻?
还是出身高门的叶可晴更为合适。
今日之后,还是得寻个机会,将叶可晴与苏照棠的位置对调。
而且,苏照棠这出身,哪里能做儿子平妻?
看在这些年她尽心操持家中内外的份上,勉强做个贵妾吧。
左右她样貌出挑,又有过去的情分在,儿子不会厌了她,她也该知足了。
只可惜,儿子似乎不这么想。
袁氏越想越远,回过神来,才发现堂中静得诡异,落针可闻。
原来时间过去这么久了,苏照棠竟还未开口。
陆洲白脸色微微难堪,频频看向母亲,眼神示意。
袁氏立刻心领神会,手中微微用力,话声催促。
“棠儿,你说话呀?”
悬崖这一摔,莫不是将她的脑子摔坏了,怎么老半天了,还没替儿子澄清?
谁知稍用上半分力气,苏照棠便痛呼一声,软下身子跪了下去。
“母亲松手,儿媳说就是了。”
袁氏闻言呆了一瞬,手下意识松开,方才品出苏照棠话中的意味来。
她不敢去看周围看客的脸,嘴唇哆嗦着,怒声低骂:“苏照棠!你竟敢……”
“儿媳不孝。”
苏照棠用力捏了捏膝盖,裙间洇出血来,垂眸间,一滴泪珠滑落眼角。
“儿媳上香返途中,骤然听闻夫君欲要另娶平妻之事,难免心神不宁。
恰逢母亲行车遇险,儿媳一时想不开,便想着舍了这条命去救下母亲。
妾身与叶妹妹虽未曾谋面,却也知她素有贤名,想来亦是夫君良配,如此……也算是两全其美了。
然而儿媳却未想过母亲会何等伤心,实为不孝,还请母亲责罚。”
此番话一出,袁氏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厥过去!
苏照棠但凡顺着她的话少说两句,今日之后陆家就算有些许不好听的风声,这事儿便算敷衍过去了,可她偏偏要说得这般详细。
儿子前脚还在说她与叶氏乃手帕交,苏照棠后脚就说与叶氏素未谋面,无异于接将陆家最后一块遮羞布也扯了下来。
她都不敢想象,今日过后,他们陆家在京城的名声,将会何等得臭不可闻!
陆洲白亦是心中梗塞,不等他再想办法补救,御史中丞的夫人王氏终于压不住火气,站出来嘲讽。
“都说陆大人家风清正,原来是这么个清正法,今日妾身算是开了眼了。
嫡妻为救婆婆落崖,陆大人你这个做夫君的非但没去搜救,反而在家中欢天喜地的迎娶继室?”
陆洲白皱眉:“我没有!我只是没找到……”
“到底是没找到,还是根本不愿找到?
王氏白眼一翻:“原以为陆家新晋的清贵之流,原来是一家子狼心狗肺!”
“高夫人!”
陆洲白面生薄怒:“这是我陆家家事,我的妻自有我来安抚,轮不到外人置喙。”
“哟呵,这就要捂嘴了?”
王氏丝毫不带怕的,阴阳怪气地发问:
“陆大人,您的嫡妻伤处还在流血呢,你就冷眼看着你婆婆强逼着她揽下善妒的罪名,这就是你所说的安抚?”
陆洲白立刻低头,这才惊见苏照棠膝间的殷红,脸上终于浮现一丝愧疚,随后更为难堪。
他虚虚蹲下身,不解地低声发问:“棠儿,你今日……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丝毫不见平日半分聪慧,若非这张脸没变,他真怀疑妻子被人掉包了。
母亲要让叶可晴当正妻的说法,他也颇觉有理,却不觉得棠儿担不起平妻的身份。
可若是失了这份聪慧,棠儿只剩美貌,那怕是真的只能当个贵妾了。
“夫君是厌了妾身吗?”
苏照棠似是被这一句质问吓到,神色愈发苍白。
她抬眸看了一眼不远处故作缄默的叶可晴,面上似有无限痛楚,万般无奈道:
“夫君既已厌了妾身,又有了更好的选择,妾身……愿与君和离,成全大局。”
陆洲白仿佛被一道雷霆劈中,彻底呆在当场。
和离?!
他万万没想到,这两个字居然能从深爱着他的妻子口中蹦出来。
他便是设想过将苏照棠贬作妾室,都没想过休妻。
她怎么舍得?
怎么敢的?!
第4章不会放棠儿离开!
苏氏要和离?
王氏蹙起眉心。
自请和离的嫡妻,在大虞朝可不多见,官家女眷中更是少之又少。
这苏照棠的出身,她也听过一二,原来不过是个农女,嫁妆大抵少得可怜,甚至可能都花在供养夫君读书上了。
若净身出户离了陆府,只怕要褪去锦缎罗裙,裹着粗麻布回乡下讨生活。
届时二嫁之身,莫说再觅良人,便是村头鳏夫都未必愿以正妻之礼相待。
陆家如今攀上承恩侯府,巴不得与过去的一切划清界限。
苏照棠居然在这个时候主动提和离,闹别扭,真就不怕陆家拼着名声不要,断个干净?
看来脑子被情爱堵得彻底,不是个清醒的。
若掺和多了,事态不妙,到头来苏照棠说不定还要怪到她头上。
想到这里,王氏热起的心肠立刻凉了一半,没再开口。
叶可晴却是喜出望外。
早知苏照棠陷进情爱里,就是这么个蠢出生天的东西,她何苦费心算计那么多,让陆洲白直接摊牌不就好了?
陆洲白是个聪明人,一时名声有碍,与承恩侯府长久的助益,他还用考虑怎么选吗?
陆母袁氏亦是高兴极了,暗中推了推儿子,让他快点答应。
左右今日陆家名声已经毁了,再毁一些又何妨?
等苏照棠离开京城,时间一长,谁还记得儿子这点风流韵事?便是说嘴一两句,也影响不到儿子做官。
等叶可晴过了门,承恩侯府的金银玉器流水一般往家里送,那日子……
“我不同意!”
陆洲白豁然起身,打破了袁氏的美梦。
“棠儿,你已做了陆家妇五年,生是我陆家人,死是陆家鬼,我绝不会和离!”
此话一出,叶可晴手里团扇应声而断。
她不敢置信地抬头望去,陆洲白……他居然不同意?!
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袁氏既惊又急,不明白一向精明的儿子为何忽然犯起了糊涂,但还是立刻出言补救道:
“棠儿,你夫君的意思是,他爱重你,你若真心想要和离,他虽不舍,但也只能放你离……”
“我不会放棠儿离开!”
陆洲白一改往日在母亲面前的顺从,冷声打断。
“棠儿不过一时气话,母亲您怎么当真了?”
他能接受棠儿坠崖身死,却无法忍受棠儿与他和离。
不知为何,一想到棠儿将会离他而去,他心中便会溢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
唯有将她留在身边,他心中才会安稳。
而且棠儿早与娘家断了来往,她一个弱女子,身无分文,无权无势,和离后还怎么活?
她离不开陆家的。
想到这里,陆洲白心中恐慌总算消解,浑然未见周遭宾客看他的眼神愈发鄙夷。
不多时,御史夫人王氏便第一个开了口:
“这两月,陆大人深情之名传遍京城,今日得见,果真‘名不虚传’。
陆大人如此‘品性高洁’,倒显得我江府高攀了,日后请帖,不必再往府上送。”
说完,王氏一甩绣帕,转身就走。
陆洲白看着对方离去,并未出声挽留。
不过一个无知妇人,真以为自己能做得了家中郎君的主了?
然而很快,又有第二个人站了出来告辞。
紧跟着第三个、第四个……
陆洲白终于慌了,“诸位留步!今日误会一场,是陆某内人扰了诸位雅兴,实在对不住,但婚宴照常……”
这一番话道出,离席的人更多了。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宾客便走了个干净,只剩下满堂红色寂静。
一场热闹喜宴,惨淡收场。
叶可晴死死攥着团扇断柄,满心怨恨,直到最后一名宾客走出大门,方才松了力道,放下团扇,露出一张泫然欲泣的苍白小脸。
“夫君!我们的婚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