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苏照棠既然这么说了……
他道:“名字不过是个代号,在下并无想法,苏娘子若是觉得不便,或可替在下取一个。”
苏照棠闻言眯了眯眼,任何人取化名,都会不可避免地暴露出一些自身信息。
她本想从化名中试探出一二,不曾想对方竟直接将问题抛了回来。
不过取名么……
她低头认真思忖片刻,很快有了想法,轻叹一声,道:
“你是个极好的,若是可以,妾身真希望能留下你。
妾身知道,待你记起自己是谁的那日,总是要走的。
不若珍惜这段难得相处的时光,就叫……惜朝,如何?”
李承翊握着缰绳的手猛地握紧。
“六弟,你当真以为父皇给你取表字怀信,封你为信王,是要你怀抱忠诚,为大虞鞠躬尽瘁?”
“错!他们是要你忠于我,辅佐于我!”
“父皇母后宠得你天下皆知,无法无天,不过是将你当做挡在我面前的挡箭牌罢了。”
“这天下……只会是我李承乾的!”
……
“壮士,我家姑娘问你话呢?惜朝这个名字,你喜不喜欢?”
李承翊松开缰绳,沉重的眉眼染上笑意,轻声道:
“喜欢。”
惜朝这个名字,可比怀信好听多了。
马车在日落西山前,抵达灵真观。
林素心早在观门前等着,看到苏照棠从马车上下来,立刻迎了过去:
“怎地耽搁了这么久?快去看看我给你布置的住处,都收拾好了。”
说完,林素心转头看向车夫,却只看到一顶斗笠。
她也不在意,只道:“观内院只住女冠与女客,你先在这等着,稍后会有人带你去外院安置。”
斗笠上下点了点,仍然没露脸。
林素心古怪地瞧了一眼,也没在意,转头拉着苏照棠进去了。
待得三人走后,逐雀才从桃花林里钻出来,随后惊讶道:
“郎君,你耳朵怎么了?红得厉害。”
李承翊长眉一拧:“说正事。”
逐雀顿时不敢多问,正色道:“咱们按照苏娘子的猜测去查,果真查到了!”
李承翊瞳孔微缩,四下望了一眼,道:“换个地方再说。”
……
与此同时,苏照棠被林素心领到一座高大院门前,站住了脚。
看着镂空院墙上一排排精致的绿瓦,她难得露出惊色:
“素心,你莫不是走错了地方?”
这等精致小院,不都是留给贵人们住的吗?
林素心闻言神秘一笑,也不答话,推着苏照棠进去。
苏照棠被推着进了院门,还没来得及打量院内布置,就看到当初在陆家做斋醮的女冠们都在院子里。
见到苏照棠,女冠们立刻迎上来,齐齐行礼道:
“多谢苏娘子救命之恩!”
苏照棠忙去扶,“这是作甚?我何时救过你们了?快快起来!”
女冠们直起身,立刻说道:
“苏娘子那场斋醮虽是巧合,却也实实在在让我等避过了科举舞弊这等凶险大案。”
“我等无以为报,听说苏娘子和离后没有落脚之处,便一起筹钱去求了观主。”
“这个月内,苏娘子尽可在此安心住下,若是有任何需要,尽管和我们说,千万不要客气。”
女冠们热情得很,苏照棠推辞不过,只能收下这番好意。
随后又让范厨子借厨房做了一桌精致素菜招待。
一顿临时的乔迁宴,吃得宾主尽欢。
宴席上,苏照棠也从林素心口中得知,浮萍现已回到灵真观。
只不过作为重要证人,被严加看护在一个院子里,无法出来。
灵真观周围亦有重兵防守,可以说是现在整个京城中,除了皇宫之外,最安全的地方。
夜色渐深,女冠们一一离去,小院终于安静下来。
洗漱过后,苏照棠让琼枝自去歇息,而后在桌案前坐下,看着面前的油纸包。
地图,是琼枝用红萝给的钥匙,在西市柜坊拿到的。
换言之,这件东西是碧珠的遗物。
烛光跳动中,她伸手揭开了油纸包。里面放着的,竟是一本三字经。
苏照棠诧异地一挑眉,翻开封面,才发现书内页早被挖空,里面放着一沓厚厚的信纸。
信纸有些很新,有些已经泛了黄,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她随手取出一张最旧的,看到其上内容,目光瞬间定住。
她抿紧嘴唇,接着再取出一张……
待得全部看完,天边已然泛出鱼肚白。
苏照棠合上三字经,指节死死扣着桌沿,眼神阴戾得可怕。
这些信,竟记载了她在青城的所有过往!
从她第一次反抗苏家虐待,到后来的与师娘相遇,再到后来与陆洲白成亲,事无巨细!
更可笑的是,前世她一直当做意外的落水,竟也是算计!
算计她落水,算计她嫁人。
陆家,就是这封信上的主人,为她精心挑选的火坑!
只是对方没想到,她竟能生生将一个功课平庸的穷秀才,给扶持成探花郎。
苏照棠指尖划过三字经封面。
之前,她一直都想不通,叶可晴对她的杀意,从何而来。
如今,一切终于豁然开朗。
第56章初见侯夫人
晨光透过窗子,照了进来,苏照棠伸出手,眯起眼,望着手腕间依稀可见的伤痕。
自打她记事起,她就是苏家的奴隶。从早到晚洗衣、做饭、烧水……永远都有做不完的活。
若做不好,少不得一顿打骂,饿两顿肚子。
她不敢有丝毫反抗,因为爹娘说,所有人家的女儿,都过着和她一样的日子。
直到五岁那年,她在村正家中,看到同样大小的女孩,正穿着一身干净好看的花衣,在母亲怀里撒娇。
那画面如同一把刀,斩碎了她所有的理智。
她质问爹娘,而后毫无意外换来一场毒打。
当夜她逃了,然后很快又被抓了回去,遭受更重的毒打。
即便如此,她还是逃,虽然那时候,她根本不知道能逃到哪里去。
爹娘烦了,干脆弄来一条锁链。
她手脚带上镣铐,再也无法逃走。
再后来,师娘出现了,将嵌进血肉里的镣铐,取了出去。
伤痕,却永远留了下来。
她不止一次地想过,自己会不会根本不是苏家的女儿。
然而问遍村子,都只得到“亲生”这一个答案。
然而这一封封持续多年来往的信件,无一不在说明,她或许才是承恩侯府真正的嫡女。
所以叶可晴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杀她,才会在国公府寿宴时,失了智一般设下那般愚蠢的毒计。
念及国公府,苏照棠忽然想到瑞阳长公主对她那近乎过分的偏爱。
原来一切,早已有迹可循。
可瑞阳长公主又是怎么确定,她就是真的呢?
苏照棠细细回想与瑞阳长公主第一次见面的所有情形。
忽地,她伸手摸了摸脖子,眼里瞬间泛出精芒。
“琼枝,去买两盒杏酪来!”
一炷香后,琼枝端着杏酪送到了苏照棠面前。
“听说姑娘你要得急,惜朝快马加鞭买来的,还是城东最好的点心铺子水月斋的。”
苏照棠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惜朝是谁。
“替我道一声谢。”
她吩咐一声,直接拿起一整个快速吃下,琼枝连忙在旁递水。
“姑娘您慢点儿!”
像上次一样连吃两个后,苏照棠坐到了镜子前,耐心地等。
琼枝完全看不懂主子在做什么,但也习惯了不多问,跟着在旁瞪着眼等。
这一等又是一炷香。
琼枝都快睡着了,打着瞌睡一点头惊醒过来,忽然惊叫:
“姑娘,您脖子上怎么起疹子了!”
苏照棠连忙靠近镜子细看,果真看到脖间有几个红点,但不怎么明显。
“奴婢这就去请素心道长过来!”
琼枝急急忙忙地就要走,却被苏照棠喊住:
“不用去请,是我吃不得杏仁酪。”
琼枝一听杏眼瞪大:“姑娘你知道还吃?”
“先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苏照棠笑了笑,合上衣领:“剩下的杏酪,你拿去吃吧。”
“奴婢可吃不了这么多,回头奴婢拿给惜朝他们一起吃。”
琼枝说着,忽然又记起一事,走近主子,压着声道:
“姑娘,您知道奴婢一早出去,听到隔壁住着谁吗?”
不等苏照棠,她就接着道:“隔壁住的,竟是承恩侯府的侯夫人,也就是那叶可晴的嫡母!”
苏照棠脸上的淡笑瞬间消了下去:“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