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豫片刻,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望向墙角的一个漆亮的箱子。
那里面,是柳姨娘前日送来的一整箱羊脂,专供他投壶润滑箭矢之用。
他上前去打开,看着里面白花花的羊脂许久,眼神终于不再挣扎,现出一抹狠色。
苏照棠,别怪我。
要怪,就怪你欺人太甚!
当夜,数支火矢从前院射出,落到宝棠院里。
火矢顶端的布条浸了一层厚厚的羊脂,沾木即燃。
书舟在院外耳房,眼睁睁看着一支支火矢落入院内,心中气愤,却没忘记主子的吩咐,等到火势大起来,才冲出去,一边大喊:
“走水了!”
“宝棠院走水了!”
高亢的喊声响彻夜空,东院众人立刻惊醒,纷纷出门救火。
可火势经过书舟这么一耽搁,已然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恐怖的火舌迅速吞噬了一切。
苏若清披着衣服赶到时,宝棠院的厢房已烧得只剩下一个架子,所有案椅华榻、玉器珠宝,皆付之一炬。
她脸色苍白地看着,声音已然嘶哑:
“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苏照棠从她身后走出来,轻柔地握住母亲的手。
“母亲别怕,孩儿在这里。”
苏若清神色顿时好转许多,却仍不免后怕:“幸亏你今日睡不着,跑来娘的院子闲聊,不然这火……”
苏照棠打断道:“母亲别多想,孩儿不是好好的吗?”
“好,娘不想了。”
苏若清眉心舒展开,看向宝棠院厢房,又忍不住叹道:
“可惜娘这些年给你做的玩具,还有刚做好的秋千……”
“不可惜,娘您看。”
苏照棠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拿出一只布老虎。
“孩儿随身带了一个。”
苏若清顿时被逗笑,不等再说什么,一脸黑灰的书舟忽然上前一步,双手奉上一支箭矢:
“侯夫人,小人在姑娘院中,发现了此物!”
苏若清看到箭矢,脸上骤变。
她猛地夺过箭矢。
箭矢尾端已被烧毁大半,前半部分尚算完整,箭头处系着一段被烧得黢黑的布条,上面沾了些许泥土。
苏若清拍干净泥土,捏了捏布条,手里顿时沾了一层油腻。
看到指尖泛出的油光,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棠儿院子失火不是意外,是人为。
还用了油脂这等金贵东西,这是冲着烧死棠儿去的!
她将箭矢递给杨嬷嬷,厉声下令:“给我查!掘地三尺,也要将纵火之人找出来!”
杨嬷嬷看到箭头上的印记,瞳孔却是一缩,一时间竟是忘了回话。
苏若清察觉到异样,偏头望见杨嬷嬷的神色,目光瞬凝。
“你知道这箭矢来处?”
杨嬷嬷露出迟疑之色:“夫人,应该不可能……”
苏若清听到这句话,立刻猜到了什么,好不容易恢复几分红润的脸,瞬间煞白。
她身子一软,差点站不住,苏照棠连忙扶住。
望见女儿暗含担忧的眼神,苏若清深深吸了口气,红着眼开口,声音无比坚定。
“茯苓你说,不得有任何隐瞒!”
杨嬷嬷面露不忍,但主子既然发话,她只好照做。
“夫人,这是您去岁送给小郎的生辰礼啊。”
杨嬷嬷扯开布条,露出箭头内侧刻的“天赐”二字。
“去岁小郎迷恋投壶,您投其所好,就送了一整套箭头用精铁打造的紫檀箭矢,一共十二支。”
杨嬷嬷说到最后,整个宝棠院外,已是死寂一片,下人们无不骇然。
若说白天那场打闹,还能算是顽劣,晚上这场纵火杀人,可就是彻彻底底的作奸犯科了!
苏若清痛苦地看着箭头上的“天赐”二字,目光时而失望,时而愤恨。
待得厢房烧焦的热风吹过,她回过神来,面容彻底恢复了平静。
“点香烛,开宗祠!”
第84章不必罚他
“放开我!”
“你们这群下人,竟敢如此待我!”
叶天赐挣扎着被人押进祠堂,摔在地上,伤口触地,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正要爬起来,就见半根箭矢,落到他面前。
内侧“天赐”二字,清晰可见。
“宝棠院,是你烧的?”头顶传来质问。
叶天赐抬头,瞧见母亲神色漠然,不禁有些奇怪。
那场大火,他从头看到尾,只看到下人忙着救火,没看到苏照棠逃出来。
苏照棠被烧死了,母亲竟没再跟往常一样生气地骂他。
那两个下人说得对,到底是死人没有价值。
他昂起头,脸上露出有恃无恐的嘻笑。
“是孩儿又如何?”
他特地选用了母亲送的箭放火,根本没打算隐瞒。
母亲已经死了一个亲生女儿,总不能再将他这个唯一的儿子也送去官府吧?
苏若清不敢置信地看着儿子的笑容,只觉得浑身泛冷:
“你放火杀自己的同胞姐姐,竟无半分愧疚?还能在列祖列宗面前笑得出来!”
“那是她该死!”
叶天赐昂首挺胸,将早就想好的说辞搬出来:
“非是孩儿大逆不道,您让苏照棠进家门,就是给侯府蒙羞!
为了侯府的名声,像她这样的和离妇,便是亲生血脉也不能认回来,至多好心一把,将她送上山做女冠。
可您不仅要认,还想让她长久地留在侯府,孩儿只能出此下策。
便是在列祖列宗面前,孩儿也问心无愧!”
“好一个问心无愧。”
背后传来熟悉的嗓音,叶天赐立刻浑身一震,见了鬼般地回头看去。
在看到苏照棠毫发无伤地站在门边后,他立刻站起来,不可置信道:
“你没死?!”
他又回头看向母亲,大吼:“你骗我?!”
“母亲何时骗了你?”
苏照棠神色冷淡:“她只说你纵火杀人,又没说你杀成了。
认亲宴未办,我尚未录入侯府的族谱,自不好踏进宗祠,便在外边候着。
没想到,竟能听到小侯爷如此精彩的言论。
叶家的列祖列宗若是知道后代里,出了你这么个恶逆犯人,怕是棺材板都要盖不住了吧?”
“住口!”
叶天赐指着苏照棠,破口大骂:
“都是因为你!
你要是乖乖死在青城苏家,家里根本不会闹出这么多事来?
父亲母亲也不会偏心于你,关我禁闭!
你就是个祸害,大火怎么就烧不死你!”
“叶天赐!”
身后传来母亲的怒吼,由远及近。
叶天赐刚一回头,就被一巴掌重重甩倒在地,张嘴吐出一颗牙。
苏若清看到那颗牙,心疼了一瞬,但紧跟着就是满腔怒火。
“她是你姐姐,她和你身上流着同样的血!
你害她未果,竟还不知悔改!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
叶天赐捂着脸,盯着地上的断牙,眼睛立刻红了。
他缓缓爬起来,死死看着母亲,喘着粗气:
“你竟打我?
从小到大你从未打过我,如今竟为了一个和离贱妇打我?!”
听到“和离贱妇”,苏若清没忍住,又甩了一巴掌。
叶天赐崩溃了。
“我没有你这样的母亲!
苏若清,你给我等着!
等我继承侯府,就让你和苏照棠一起滚出侯府,让姨娘做我的嫡母!”
说完,叶天赐捂着脸跑了出去。
苏若清愣在原地,叶天赐的话仿佛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终于受不住,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夫人!”
杨嬷嬷大惊,苏照棠一个箭步跨进门槛,抱住母亲。
“快请府医过来!”
一阵手忙脚乱后,苏若清躺在了床榻上,安然睡下。
“夫人是气急攻心,未有大碍,睡上一觉便好了,大姑娘莫要担心。”
听到杨嬷嬷的话,苏照棠微微颔首:
“夜深了,嬷嬷且去歇着吧,我再陪母亲一会儿。”
杨嬷嬷“哎”了一声,心中感慨。
小郎竟是这么个无法无天,忤逆不孝的东西!
幸亏大姑娘找了回来,要是没有大姑娘陪着,她真不知道夫人这一关怎么熬过去。
杨嬷嬷一脸欣慰地走了。
苏照棠守在床边,眼神幽暗。
此番种种,虽是因叶天赐恶性难改,但更多的,是她与柳姨娘暗中设局,刻意引导所致。
是她害得母亲与自己儿子,走到母子决裂这一步。
但她并不后悔。
谁与叶可晴、陆洲白为伍,谁就是她的敌人!
不管那个人是她亲弟弟,还是亲爹,她下起手来,都不会有丝毫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