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室里的陆夫人到底做过什么,能让这女冠如此豁得出去?
到这个时候,屋内其他人或多或少都看出王大夫的不对来。
特别是袁氏。
她那病不知看过多少大夫,都无甚效果,最后就是在林素心手里看好的。
林素心的医术有多高超,她最清楚。眼下听林素心这么说……
袁氏倏地瞪大眼。
她该不会花了三贯钱,请了个骗子回来吧?!
叶可晴不是说,他是仁心堂的大夫,连侯府都十分信赖吗?
“可晴,他当真是仁心堂的大夫?”
陆洲白低声发问,语气俨然带上质疑。
叶可晴暗骂一句王大夫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闹到这般地步,下药是不成了。
得设法补救,把自己摘出去。
她眼珠儿一转,立刻有了主意,抬头露出愧疚之色:
“妾身在侯府见过他,千真万确,妾身也不知今日为何……夫君,妾身是不是差点又害了姐姐?”
陆洲白听得心头一片柔软,把人抱在怀里安慰:“不关你的事,人心险恶,岂是你一个小小女子所能看明白的?”
他的可晴,真是太单纯善良了,这种错,都能往自己身上揽。
“夫君不怪我?”
叶可晴惊喜地望着陆洲白,旋即又面露担忧:“夫君对妾身真好,妾身能嫁来陆家,是三生有幸。可是姐姐,姐姐知道了会不会怪妾身……”
陆洲白想起今日苏照棠的种种怪异之处,心中难得也生出一分忧念。
但很快,他就将这丝担忧抛在脑后,温然笑道:“怎么会?棠儿最是善解人意,这点小事,她不会放在心上。”
今日之事,棠儿一时难以接受,行为有所偏颇,也属正常。
日后家里不过是多了个平妻,棠儿还是正妻,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倒是可晴,这次凭白从继室变成了平妻,真真是受了委屈。
他得想个法子,好好补偿一番才是。
陆洲白一时间想的远了,浑然未觉怀中的人儿朝王大夫方向无声说了几句话。
王大夫领会其中意思,立刻一改慌张之色,轻咳一声,道:
“今日老夫心绪不宁,方才细细一想,兴许开方真有疏漏之处,未能及时察觉。
老夫愿退还三贯钱的出诊费,自掏腰包去填仁心堂的分润,还望陆大人大人有大量,就此息事宁人,如何?”
说完,王大夫爽快地掏出三贯钱,交到袁氏手里。
袁氏脸色瞬间好看许多,却仍不依不饶,“王大夫,你这可是误诊,差点害了一条人命,光退还诊费不够吧?”
王大夫脸皮抽搐,什么一条人命,只是一条腿而已,这老虔婆当真贪得无厌!
话虽如此,王大夫还是又掏出了一贯钱放在袁氏手中,“这一贯,便算作老夫赔礼。”
袁氏立马喜笑颜开,“看在王大夫诚意十足的份上,此事便算了。”
今天陆家丢的脸已经够多了,她也不想闹大,再给市井添谈资。
陆洲白在旁看着母亲那上不得台面的粗妇模样,脸色发青,却未阻止。
他上前一步,彬彬有礼地拱手:“家丑不可外扬,今日之事,还望王大夫保密一二。”
王大夫呵呵一笑,正要答应,屋外忽地传来一声少年郎的长笑。
“假郎中草菅人命,怎么能算家丑?
陆大人这是成了天子近臣,高兴得不知南北,连大虞律法也忘得一干二净了吗?”
陆洲白额头青筋暴跳,今日被人接二连三登门捣乱,他的耐心已经到达了极限。
林素心是母亲的救命恩人,他不好发火,如今骤然听到陌生少年嘲讽之声,他脑海里绷紧的弦终于绷断。
“不请自来,大肆喧哗!本官倒要看看,你是哪家教出来的青年才俊,竟敢……”
陆洲白拉开门,看到门前少年郎一身檀色圆领袍,缘绣暗金螭纹,剩下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一张脸血色尽褪。
第8章皇子现
见陆洲白呆立面前,迟迟不语,少年郎掸了掸一身刚换的装束,挑眉反问:“陆大人怎么不继续说了?”
陆洲白如梦初醒,脚下一软跪伏在地:“从六品起居舍人陆洲白,拜见十三皇子殿下!”
“呵,这会儿倒是恭敬。”
十三皇子淡淡一笑,“方才那半句话,说是大不敬也不为过,若是传到父皇耳中,你这小小一个起居舍人,也算是当到头了。”
“殿下息怒。”
陆洲白咽了口口水,语速极快地回道:“今日臣中家事扰神,以致胡言乱语,意外冲撞了殿下尊体,还望殿下高抬贵手,饶臣一回。”
说完这短短一句,他额头的冷汗已顺着鼻尖滴落到地上。
十三皇子看他如此不堪的模样,也熄了继续戏弄的意思。
“罢了,不知者无罪,起来吧。”
“多谢殿下!”
陆洲白狠狠松了口气,缓缓起身,方觉脚下发软,背后已然整个湿透,风一吹,冷得透心凉。
理智也随着这一冷,迅速回归。
对于这位十三皇子,他素有耳闻,其人最喜看热闹,今日怕就是被那场婚宴吸引而来。
如此,他也算是结识贵人了。
虽说现在十三殿下对他印象极差,但少年郎心性不定,让棠儿多想想办法,运作一番,未必不能让殿下对自己改观,因祸得福。
想到这里,陆洲白心头火热,回头看向王大夫的目光立刻变冷。
“殿下,方才是臣想岔了。王大夫虽是无心之失,差点害了我妻却是事实,合该送入京兆府待审,来人!”
王大夫在听到那声“十三皇子殿下”时,就被吓懵了,再听到这句,顿时亡魂大冒,跪下来大声道:
“殿下饶命!陆大人饶命!不是小人……”
“夫人!”
叶可晴身边的嬷嬷忽然惊叫一声,盖过了王大夫的呼声。
陆洲白一回头,便看到叶可晴脸色苍白,双眼紧闭地软倒下去。
“可晴!”
他一个箭步将人抱在怀里,急急出声:“这是怎么了?快去唤林素心大夫过来!”
“姑爷莫急,夫人体弱,许是今日站得久了,劳累过度所致,睡一觉便好了。”
嬷嬷在旁安慰的同时,一群陪嫁的侯府下人已经七手八脚地捂着王大夫的嘴,将人押了下去。
十三皇子在旁看着,不禁失笑:“陆大人,你这二夫人,晕的可真是时候。”
“殿下!”
陆洲白抬头,面容竟显出几分肃然,“女子名声大过天,殿下轻飘飘一句,就有可能毁了臣平妻名声,难以立足于世,还请殿下慎言。”
此话一出,十三皇子顿时面露稀奇,忍不住上下打量一番陆洲白。
这人在婚宴上毁正室名声之时,也没见手软啊,怎么到平妻身上,就连一句话都说不得了?
甚至为了平妻,显出几分不为强权低头的风骨来,与方才跪地求饶判若两人。
人渣他见得多了,这般割裂的人渣,倒还是第一次见。
十三皇子啧啧称奇,竟也未生气,“不说便不说罢,你且去忙,我在宅内随意逛逛,不介意吧?”
“殿下愿意逗留,是臣的荣幸,殿下可要管家随行?”
“不用,你自去照顾好你夫人便是。”
陆洲白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喜色,对扭转十三皇子印象的把握又大了一分。
“殿下仁慈,臣告退。”
说完,他拦腰抱起叶可晴,恭身快步离开。
等人走得远了,随从双喜眼巴巴地看着那一大帮人,忍不住小声问道:
“郎君,大夫下药害人分明就是那二夫人搞的鬼,假药方还在素心手里,证据都没搜罗,这么匆匆送去官府,摆明了就是想糊弄。
有承恩侯府在,京兆尹只会轻拿轻放,这事儿……咱们真就这么不管了?”
话音刚落,双喜就被敲了个爆栗,疼得龇牙咧嘴。
“你想让你家郎君怎么管?将那二夫人也扭送官府?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陆家正室,得罪承恩侯府?”
十三皇子说完,又狠狠敲了随从几下,“你这脑子,什么时候能长进点儿?”
“哎哎哎,郎君别敲了,双喜知道错了,疼!”
十三皇子冷哼一声,收回手。
他今日只是看在六哥的份上,帮素心道长镇场子,顺便看个热闹,可不想掺和陆家的污遭事儿。
再说屋里的那位苏氏,且不提婚宴上的手段,能请动素心道长,本身就不是个简单的。
六哥还怕素心道长进得了陆府大门,进不去苏氏的房门,却不知对方将一切都算得清楚。
有孝道在前面压着,又有外人在场,陆大人哪里敢无故阻拦素心道长看诊?
六哥还想让自己过来,让素心道长多承一份情,倒是白费功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