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娣仰头看着院墙外的天空,现下是1974年,矿山公社每年才一、二个工农兵大学生推荐名额。按照书里写的,两年后赵姝被公社里推荐成为最后一批工农兵大学生。
不久之后便恢复高考了,还要再去读一遍大学吗?盼娣还没想好。林母倒是透露过,实在不行想让自己顶了她在机械厂的工作。
可那样的话,家里就少了一份收入了。母女俩每个月粮食虽然够了,但油水实在是少。豆油的供应完全不够,前阵子林母买了些不需要油票的棉籽油。盼娣一闻到那味儿就想吐,肠胃也受不了,肉眼可见的瘦了。
林母看着心疼,又找人用粮票换了些鸡蛋给她补充营养。七斤粮票才能换一斤鸡蛋,盼娣知道后无论如何不让母亲换了。
不管怎么说,自己先找份工作,而且工资必须要比陆赞高。
……
“盼娣!芫华!”
前屋传来林母自行车的声音,这两天盼娣和芫华在后院翻建院墙,林母负责保障后勤。
“今天上供销社买了一斤肉,晚上我们包饺子吃!”
林母拎着袋子走进后院,整个人呆住。整整齐齐的三面院墙立在那儿,一块块石头错落有致的堆叠着,恍惚间她心头一跳——大森?这太像是大森的活了!
漂亮。工整。
她站在后院中央,激动得环顾四周,一抬眼看到上面的青砖,十几年前盖这三间大屋上县城买的青砖,这一砖一瓦都是自己和丈夫辛苦攒下来的啊。
如今砖还在,丈夫却已不在了……林母背过身去,擦拭着眼睛。
*
盼娣的表扬信被矿山公社供销社主任递到了县里,很快流动红旗又回到了社里。
社里所有的师傅都围着那面红旗,仿佛头一回见到一般,个个都是一脸促狭:“这次小陆可是立了一回大功了,见义勇为,英雄救美,难怪这红旗都分外鲜亮。”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开起陆赞的玩笑。可惜陆赞却很不给面子,全程拉着个脸。
收购萤石的事暂时中断了,老张那边又催得急,上一批货也只供应了一半。陆赞站在柜台后面擦拭着他那把紫檀算盘,脑中盘算着上哪去开萤石采购证明。
陆赞皱起眉头,他最近老有一种一举一动都被盯梢了的感觉。
……
“同志,我想扯布做件上衣,你看需要多少布?”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打断陆赞的思绪。
两个皮肤黝黑的年轻男人站在柜台前。在供销社干这么久,陆赞还是头一回看到两个男人一起来扯布。两人穿着灰扑扑的蓝色工作服,衣服上满是灰尘和污迹。
陆赞拿出卷尺,撩起眼皮看了一眼两人工作服,问道:“你们不是东风萤石矿的吗?咋跑到这边来买东西了?”
矮个男人笑了:“俺们是特意从伊春公社赶过来的,听说你们这边供销社的商品更多更丰富。今天过来看,果然没白跑!”
陆赞扯了扯嘴角,神色有些骄傲:“附近几个供销社,我们这确实是东西最全的。你们俩谁扯布啊?”
高个男人挺了挺胸脯:“俺俺俺!”
陆赞从柜台里走出来,拿出卷尺给他量尺寸,“打算做什么样式的上衣?长袖的还是短袖的?”
高个男人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俺俺……也不知道。”
矮个男人靠在柜台上笑道:“他相亲呢,扯布做件衣裳,同志你看做什么样式的好?”
“那做件方领的长袖衬衫差不多了。天热可以把袖子挽起来,马上天冷还可以顶下用。”陆赞朝身后指了指,“这个蓝色的涤纶面料就不错,价格实惠,颜色也好看,是我们店的畅销款。”
高个男人点点头:“行,那就蓝色这个了。那你帮我看看需要多少布料。”
“我们这个布宽幅大,四尺半差不多了。”
“行,那同志你帮我扯一身。”
陆赞看他这么爽快,不由又抬头看了他一眼——一口明晃晃的白牙,笑起来有些憨厚。
他在百货柜台这么久,布料区通常是看的人多,买的人少,有的妇女要来好几趟才会决定买不买,毕竟一块料子不便宜。这位男顾客看中的布料加上加工费最后估计得十八九块钱。一件衣服花去小半个月工资,可不是人人都舍得的。
陆赞:“听你口音不是本地人嘛,在东风萤石矿上班?”
“俺是外省的,来这边好几年了,在东风萤石矿钻井队上班。”
陆赞“哦”了一声。难怪。钻井队的,那绝对是矿上的有钱人。每个月除了工资,还有一笔不菲的下井津帖。在公社里算是很受欢迎的相亲对象了。
钱多。人憨。
他转身将那卷蓝色布料放倒在柜台,扯出一截,用黄色的木尺量了尺寸,随口问道:“你这是相的矿山公社的姑娘?”
矮个男人捂嘴笑了,“他相的林家湾的一个姑娘,听说长得可漂亮了,家里三间屋,招上门女婿呢。”
陆赞手里的划石粉正准备划下去,那只手顿时僵在半空。
……
两个男人扯好布便离开了。
一旁的毛师傅凑了过来,推了推陆赞:“现在才月初,你手下得那么狠干嘛?”
刚才那两个阔气仔跑来扯布,陆赞手上加了大劲,布头子扯得死紧。一般到了月底,他们才会下重手,布拉紧一点,能省下来不少。
毛师傅看他不做声,又道:“人家个头那么大,你手恁紧,万一布料不够怎么办?”
陆赞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我什么时候扯的布料子不够用了?”
毛师傅被他噎得没话讲了,转身走开了。
14
第14章
◎矿洞◎
叶景开和两个同事下来已经一个月多了。他们一行三个人被分配到红星萤石矿地质测量科。
南林省是矿藏大省,成千的萤石矿脉分布在安丰等几十个县里,尤其以安丰县最为集中。他们这次下来的主要任务是寻找安丰县红星萤石矿解放前的零号大井。零号大井含氟量高,储藏量极大,但后来被日本人炸毁了,这些年一直被掩埋在碎石和废砾之下,踪迹难寻。
叶景开他们走访了不少当地的乡亲,可惜当年的矿工也几乎没有幸存者,眼看一个月多月过去了,几个人快晒成了煤球,勘探却一直没什么进展。
……
红星萤石矿地测科原本一个科长带两个办事人员,三个人一间办公室。叶景开他们来了之后,六张办公桌安排得满满的。
不过叶景开经常跑矿井,外出勘查,倒也并不经常在办公室坐着。所以当他早上出现在办公室,坐在对面的邓春生赶紧拉着他,激动道:“叶同志,这次多亏了你,我们黑板报比赛拿到第二名!”
旁边一个同事开口道:“依我说,我们应该拿第一才对,宣传科自己组织的比赛,回回都是他们拿第一名。真没劲!”
叶景开听他们说,脑中突然浮现一个身影,冲口问道:“机械厂的黑报板拿到名次没有?”
邓春生:“拿到了!第五名还是第六名,反正这次他们也被选上去参加县里板报长廊展示了。”
叶景开“哦”了一声。有林同志出手那几笔,被选上是应该的。
邓春生笑嘻嘻地凑到科长跟前:“这次好不容易拿到名次了,科长有没有奖励啊?””
“我们地测科清水衙门,哪有宣传科和机械厂那么财大气粗?”科长一边摇头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打开身后的柜子,拿出几本崭新的厚皮笔记本,“上回去省城开会,发了几本笔记本,你们参加了黑板报比赛的一人一本。”
邓春生一脸喜色:“笔记本也不错啊!谢谢科长!来,叶同志,你的!”
这种硬皮笔记本叶景开还有好几本没开封的,他接过来随手放在桌上,说道:“谢谢科长!”
一旁有个刚分配过来的小伙子问道:“叶同志,上回机械厂那个教大家弹棉线的女同志你是不是认识?她叫什么名字?”
“咋了?打听人家姑娘名字,你是看上人家了吧?”邓春生来了精神。
小伙子脸涨得通红:“你可别瞎说,我就觉得她画得不错,想问问她跟谁学的。”
叶景开:“她叫林盼娣,林家湾的,县中今年的高中毕业生。”
小伙子有些不好意思:“别说,她画的那个女工是真漂亮,和宣传画上的一点不一样。看了怪招人喜欢的!”
叶景开笑着朝他点了点头,果然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何止是不一样。现在流行的宣传画上的女工形象,个个都是通红的大面庞,粗壮的胳膊,男子一般的大手,健壮的身躯,换个脸和男同志也没啥区别。倒是林盼娣画的女工与众不同,看上去格外的……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