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月招赘果然不是普通人家招得起的。不过盼娣也释然了,招赘花的这些钱和家里那些家当比还是值得的。
钱丢出去了还能赚回来,父母一辈子攒下的家当岂能白白地送给那些极品亲戚?
……
林盼娣在门口等了几分钟,便看见陆赞穿着那件黑色短袖衬衫走了过来,脸上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自打和陆赞达成协议后,他们之间的关系缓和了一些,再也不像之前那么剑拔弩张了。
林盼娣决定开门见山:“我今天只带了二百块钱,你看着办啊,太贵的料子我可买不起。”
陆赞看到她愣了一下,仿佛不认识她一般。几天不见,这丫头咋黑得像块炭似的?那双眼睛倒是愈发的有灵气了。
看到林盼娣一脸心疼钱的模样,他不由啜了啜牙花子:“我知道。”
那天在陆家,林盼娣母亲握着他的手,将一个厚厚的红包塞到他手里,一脸慈爱地看着他:“小陆,我和盼娣他爹就她这么一个闺女,以后林家就靠你和盼娣支起门户了,希望你们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林母在机械厂当工人,那手粗糙得如同砂纸,陆赞被她握着手,看着她满是皱纹的眼角,不知怎的忽然觉得那1000块钱有些烫手,想象中的喜悦之情瞬间淡了不少。
……
百货商品三楼是卖布匹的,靠墙的三面都是柜台,中间还有一个四面可看布的长方形小柜台,卷起来的布匹立在小柜台上,颜色和花色还挺丰富。这里的布柜台面有矿山公社的两三倍大,排满了前来扯布的年轻人,总共有三个售货员。
这年月,对很多年轻人来说,再穷也要勒紧裤腰带扯几身新衣裳,不然很有可能婚都结不成了。
其中一个售货员认识陆赞,大老远朝他招手,笑问道:“小陆哥,你今天咋有空到我这来呢?”
陆赞双手背在身后,淡声道:“来扯布,结婚用。”
售货员“哟”了一声,重新又打量起盼娣,瞪大眼睛道:“姑娘,你厉害啊,竟然把小陆哥给收服了!”
林盼娣抿唇笑了,心道自己可没有这个本事。
陆赞笑道:“废话少说,把你们的好料子拿出来给我瞧瞧!”
售货员从柜台里拿出一摞样品布,陆赞一样样上手摸过去,又凑近仔细看。
售货员:“小陆哥,我糊弄别人,也不敢糊弄你啊!这批布都是从上海纺织公司进过来的,比南林本地产的布料结实耐看!”
林盼娣看陆赞的手光往那些光泽好、厚实的布料子上摸,心里直打突,也不知道今天带的钱够不够?
想到母亲交待的任务,她忙开口道:“陆赞,先给你扯三身吧!我家里有衣服,扯一身应季的,结婚当天穿就行了。”
其实按照林盼娣自己的意思,一身都不用买,但林母那关肯定过不了。现在夏天,扯一身应季新衣服也不会太贵,把婚礼应付过去就行了。
售货员一脸钦佩地对林盼娣竖起大拇指:“这位同志,你思想也太高尚了!我还是第一回 遇到自己不扯衣服,非要给男方扯衣服的女同志!”
林盼娣被他说得脸发涨,这跟思想高尚有啥关系,还不是因为穷!正说话间,旁边柜台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一对前来扯布的年轻人当前售货员的面吵了起来。两人都这穿着红星工人蓝的制服,看上去像是红星下属工厂的职工。
男方一对浓眉拧着老高,涨红了脸激动道:“说好的扯三身,你咋突然加码呢!”
女方低头揉着衣角:“我妈说了,冬天除了棉袄还得加一件呢大衣。”
男方有些激动:“我这东挪西凑才攒了二十尺布票,再加一件呢大衣票不够啊!”
女方心一横,硬声道:“我不管。不做呢大衣,这婚结不了。”
男方眼眶顿时红了:“菊芬,你不能这样!说好的事哪能反悔的?我家攒了好几年,才攒到这么些布票。要不今天先扯三身,呢大衣等领了结婚证,攒到了布票再做。”
两人的争执声把周围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那个叫菊芬的姑娘也臊红了脸。不过到了这个时刻,已经是最后关头了,扯好布便要去领证。
想到这,她顾不上周围人的目光了,坚声道:“你不加呢大衣就算了,不扯了,你找别人结婚吧!”
说罢扭身便走了,男方见状赶紧追了上去。
售货员收回视线,直摇头:“每天都能遇到这种临时加件加码的,逼得男方当街找熟人借钱借票!”
陆赞自己在矿山公供销社也卖布,因为扯布最后闹得结不成婚的见得多了,早已经见怪不怪了,闻言只是淡淡道:“一辈子也就结这么一次婚。有些姑娘上头有兄弟的,从小到大连身像样的女装都没有,这个时候不讨价还价,什么时候讨?”
他这么一说,盼娣便理解了,正琢磨着陆赞还是挺有同理心的,能够理解这个年代妇女同志们的不易,是个值得交往的阶级兄弟。转头便见他看着自己,冷冷道:“我不是说你啊!你上头没有兄弟,而且一看你家里就挺宠你。”
林盼娣:“……”这人嘴咋这么毒?刚才升起的那点好印象瞬间化为乌有。
售货员看他俩在逗嘴,笑眯眯问道:“你俩扯几身衣服啊?”
陆赞和林盼娣几乎异口同声:“一身。”
售货员:“……”
*
扯完布出来,盼娣有些感激地看着陆赞:“谢谢。”
在陆赞的建议下,两人一人扯了一身的确良材质的应季衣裳,作为婚礼当天的衣服。陆赞还盯着售货员,让他手放松点,最后才花了三十多块钱。
陆赞弯起食指揉了揉鼻子:“毕竟咱俩也不是真结婚,花你太多钱我怕背后有人骂我。”
林盼娣被他说嘴角一弯。
陆赞又道:“我先去找单位开介绍信,你也去你们单位开一个,下个礼拜去把证扯了。”
林盼娣抬头看着他,一时不明白他怎么突然着急起来。
陆赞慢声道:“凭结婚证可以领一套家具票。这些家具肯定赶不上你爸做的,我们也用不着。”
“到时候可以把家具票卖出去,也不值不少钱呢。卖家具票我来办,赚到的钱,我们一人一半。”
“还有,供销社职工拿结婚证还可领十六尺布票、副食品券……”
说罢他便一笔笔帐跟她算了起来,家具票能购置一张写字桌、一套餐桌椅、一个大衣柜、一张床,七七八八加起来能值不少钱呢。
林盼娣惊呆:“……”
这招赘,怎么越来越像分赃?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8
第28章
◎咋整◎
林盼娣和陆赞一门心思想的是如何尽量不花钱地把这个婚给结了。两边大人恰恰相反,竟空前一致地往大操大办的路子上走了。
这钱像流水一样哗啦啦地往外撒,花得林盼娣和陆赞两人心惊肉跳。
那天盼娣和她母亲走后,陆赞父母发现盼娣母亲给儿子的礼金竟然有1000元之多。夫妇俩吓了一跳,虽然本地有女方招赘要给男方礼金的传统,但她这也给太多了!
况且,夫妇俩知道林家并不是什么富裕人家,盼娣刚参加工作,才开始赚工资。就算林木匠在世,两口子的收入也就是一般双职工家庭水平。哪怕像陆德运夫妇俩勤俭节约了一辈子,要掏出这么多钱也很不容易啊。
夫妇俩将礼金塞到儿子手里,叮嘱道:“这笔钱算是你和盼娣小家的启动资金,你可不能自己得了,结婚后一定要交给盼娣保管!”
陆赞“嗯”了一声,含糊地应了。
交给林盼娣保管?才怪嘞!刚拿到钱陆赞还有点不安,现在他已经想通了,自己为什么要不安?良心不安的应该是林盼娣才对!自己白白扛了个“赘婿”的名头,在供销社天天被同事们取笑,未来两年还要配合她进行各种形式的表演,收点表演费辛苦费哪里过份了?
这么一想,陆赞便大喇喇地将1000块钱揣进自己口袋,这笔钱用来做什么他还没想好,先放在口袋里捂捂也是好的!
……
夜里,陆母在床上辗转反侧,陆德运也被盼娣母亲给的礼金搅得有些睡不着。
陆母干脆披衣坐了起来:“老头子,亲家母这也太实心了。林家是招亲,咱家也不是卖儿子啊。除是两铺两盖,一些日用品,我寻思着咱家还要准备点啥!”
陆德运拿了把蒲扇坐在床沿上,说道:“家里就剩这个小的没结婚,不管是招赘,还是娶亲,该花的肯定要花。亲家那边还要准备结婚当天的席面,要花钱的地方太多。现在不是时兴什么三转一响,咱给两个小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