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娣看她手腕上也戴着一块手表,虽然是旧款,但表盘上镶了一圈亮晶晶的皓石,看上去十分闪亮,便笑道:“嫂子你这手表看着很贵气呢,不是在安丰买的吧?”
姚燕燕面露得意之色:“安丰哪有这样的款式!这是定亲那会陆赞二哥去省城出差的时候给我买的!”
她这块表虽说是几年前买的,当时花了一百八十块呢,现在像林盼娣手上这样普通的上海牌女表一百出头就能买到了。哪里能比!
陆赟不耐烦听妻子说这个,便将话题扯到陆贺最近刚拿到的五百吨钢筋指标上:“大哥,最近是不是很多人打条子找你批钢筋啊?已经有人找关系找到我头上来了。”
陆贺沉声道:“你可别随便答应人!各个机关的领导都打条子找我要,给谁不给谁真犯难。现在除了几个要害部门,我是能推就推。”
陆赟点点头:“我知道!这种事我可不掺和,容易得罪人!”
陆德运看着陆贺:“手指缝夹紧点是对的。现下安丰到处都在搞建议,五百吨哪里够分?”
陆贺皱眉:“一大半都是走门路拿了想转手的!这种的一律不批。”
听到“钢筋指标”几个字,盼娣手里的筷子便僵住了。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陆贺之所以出事就是因为“钢筋指标”得罪了上面的人!
桌上的人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异常。陆贺放下筷子,继续道:“前几天,县党校老干部工作处汪处长也拿着条子找我批钢筋,我说他们也没什么建设项目啊,原来替他老婆的工作单位要的!他老婆是档案馆的。你说档案馆这种闲散部门要钢筋指标干什么?这七弯八绕的关系还真不少,我都找理由推托掉了……”
“汪处长”这三个字像声惊雷一般,林盼娣的脸“唰”的白了,心怦怦直跳。没想到今天来陆赞家吃饭,竟然听到了间接导致陆赞大哥悲剧下场的那个人!
钢筋指标、汪处长,这一切都对上了。这个汪处长很快就调任了市革委副主任,成为炙手可热的当权人物,手里的权力极大。他一上台就开始整陆贺……
盼娣额头沁出一层细汗来,头皮阵阵发麻。倒底要不要说出来,跟大哥示个警?
她抬起头,刚好和坐在对面的沈玉芳的视线撞上,对方朝她略一微笑。这个时候的沈玉芳一头乌黑的短发,虽然略微有些严肃,但五官清秀,皮肤光滑,别有一种清冷的气质。谁能想到这么一个女人十年后已是满头华发,一身风霜呢?
一旁的陆赞发现盼娣的不对劲,偏头看了她一眼,屋里挺凉快的,她怎么还出汗了?
陆赞纳闷地看着她:“你没事吧?”
“我没事。”林盼娣冲他笑了笑,那笑容落在陆赞眼里感觉十分怪异。
半晌,只见她突然轻拍脑门,脸上带着刚入社会的天真懵懂,对陆贺说道:“大哥,我听说这个党校的汪处长马上要调到市革委当副主任了。而且……我还听说他这人挺记仇的,不批钢筋指标给他,会不会得罪人啊?”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男人脸上都变了色。市革委那可是管天管地中间还要管空气的部门啊!
一向不过问另一半工作的沈玉芳也一脸紧张地看着自己丈夫。
43
第43章
◎小气◎
从六七年开始,沪市最新先成立革命委员会,各地纷纷效仿,平西市也成立了市革命委员会。市革委会下属的工宣队、农宣队和军代表大量进驻全市各级学校、机关和事业单位,基本取代了原本政府机关的功能,成为威赫十足的当权派。
陆赞在矿山公社也经常跟革委会的人打交道。矿山供销社所在的十里大道是矿山最繁华的街道,县革委会下属的组织“人民保卫组”负责公社的治安保卫工作,经常在十里大道巡逻。人保组的小将们穿着一身绿军装,气势很足,赶集的农民看见他们惟恐避之不及。
刚到供销社当学徒,陆赞有一回在街上和他们擦身而过,对方故意撞过来,肩膀带着劲儿。撞到人了不仅不道歉,还恶狠狠地瞪着他。回店里问师傅才知道这帮人是干嘛的。
人保组的人来供销社买东西从来不排队,够横的。不过知道陆赞在供销社工作,倒对他稍微客气了些。
平时看到这群穿绿军装,胳膊上套着红袖章的人来店里买东西,师傅们会刻意手松点。这年月,不管是普通老百姓还是端铁饭碗的公家人,对革委会的人都是能避则避。
……
果然,听说汪处长马上要升任市革委会副主任,陆家父子的神色都严肃起来。
陆贺心不禁一沉:“盼娣,你这个消息从哪得来的?确凿吗?”
林盼娣刚才开口之前已经想好了理由,当即回道:“红星宣传科跟党校经常有工作来往,我们科里有个同事他爸是公社书记,消息渠道比较多,跟党校的人也熟。我听他说的,调令应该快下来了……”
陆赟有点慌:“大哥,要不要找人打听一下啊?”
陆贺思忖片刻道:“如果真像盼娣说的,汪处长已经得罪了,当务之急是要安抚好他,还得赶紧把钢筋指标这个烫手山芋给甩出去。”
盼娣想了想:“大哥,能不能打个报告将钢筋指标上交给上一级的主管单位?省得搁在手里……”
陆赞听到这心里颇不是滋味,当初钢筋指标是他向平西钢铁厂争取过来的,没想到成了个祸根。不过林盼娣的话倒是让他冷静下来,他看着陆贺道:“大哥,钢筋指标要不干脆上交给市供销社。以后批条子直接找市里,不经咱的手!”
陆贺“唔”了一声,神色很是冷峻:“我明天打好报告,亲自送到市供销社。”
……
这顿饭吃得大家都没了兴致,陆德运和三个儿子丢下碗筷,便到房间里去商量事情了。
盼娣反倒放下心来,该提醒的都提醒过了,陆赞的大哥看上去心里已经有数。况且陆家三兄弟看上去个顶个的精明。
听刚才饭桌上聊天的内容,沈玉芳也知道丈夫得罪人了,她朝盼娣勉强一笑:“盼娣,谢谢你!不是你提醒,你大哥又要得罪人。”
这一笑明显比刚才真挚些,盼娣看她有些慌乱,忙安抚道:“没事,大哥现在知道了,肯定有办法的!”
一个小时后,几个人从房间里出来,神色已经恢复如常,显然已经商量妥当。
盼娣和陆赞又坐了一会,便回矿山公社了。陆贺和陆赟也带着老婆孩子回去了。
……
陆赟一家住在城东,离父母家不远,坐公交车也就四站路。月票一个月5块钱,单位可以报销一半。
两口子一人一张月票,拎着两个不需要票的娃娃,坐上公交车回家。陆赟有心事,一路都没吭声,难得的是平时聒噪的姚燕燕也安静得很。
到了家,姚燕燕让两孩子进自己房间玩,将老公拉到一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陆赟有些不耐烦地拂开她的手:“啥事神神叨叨的?”
姚燕燕脸上挤出一抹笑容,吞吞吐吐地说道:“老公,我班上有个孩子家长是铁路局的,那家长找到我,想找大哥批钢筋……”
陆赟脸色立时黑了:“你不会答应人家了吧?”
姚燕燕低头:“我本来打算今天跟大哥提一嘴的,我这不是没提么……”
陆赟瞪着她:“你这人思想很有问题!钢筋指标都要上交了,你还打主意?人家倒底给了你什么好处?!”
姚燕燕看着丈夫铁青的脸,垂着头支吾了半天:“那家长送了瓶友谊牌雪花膏和两瓶元青花白酒给我。雪花膏已经开盖了,两瓶酒我拎我爸妈家去了……”
陆赟快被老婆给气得撅过去,手指着她鼻子戳了半天,半晌厉声道:“你胆可真够大的!东西你怎么收的怎么给人还回去!”
姚燕燕有些不服气,梗着脖子道:“人家家长只是让我捎个话,没有非让我办成不可!再说,这东西也不完全冲着你哥去的,一半也是人家家长想巴结我这个老师……”
陆赟越听越气,“砰”地一拍桌子:“现在到处在抓贪污典型,你这是往枪口上撞呢!你要是还想安生过日子,就赶紧给我把东西送回去!”
姚燕燕看他是真的生气了,语气也软了:“我知道了!我去百货商场重新买瓶雪花膏,再找我爹把那两瓶酒要回来……”
说到这,她觑了眼丈夫的脸色,小声道:“也不知道那两瓶酒他老人家喝了没有?”
陆赟咬牙切齿道:“他要是喝了,你自己掏钱去买去!”
姚燕燕撅着嘴嘀咕道:“林盼娣几句话就把你们吓成这样,谁知道她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