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盼娣从脸盆架上拿下一条毛巾,便开始掸林母身上的灰。这一掸,扬起一阵灰,直往坐在上首的赵传福、林二那头蹿。
正在抽烟的林二和赵传福冷不丁吸了一嘴的萤石灰。林二撇过头刚要开口,却听着盼娣冷冷道:“你们不用说了,我是不会嫁给庆明的!”
林二一愣,马上跳了起来,唾沫星子就直盼娣脸上喷:“这事怕是由不得你!林家湾是个什么地方?祖祖辈辈只有儿子才有继承权!你爹不在了,按理说这房子得交回林家重新分配。我和你大伯为你好,才替你想出这么一个主意,你和庆明结婚,还能保住两间房……”
“我说呢,一大早把村支书都喊来了,原来背着我和我妈,你们已经把我家的家产分完了……”林盼娣不慌不忙地坐下来,转过头看着一旁的村支书:“长贵叔,我二伯这次是请了您当中人吧?你们这不声不响私下就把我们的家产给分了,问过我妈意见了吗?我妈跟我爸结婚这么些年,她每个月也领工资,也补贴家用。这三间房是她和我爸联手打拼下来的,敢情我妈没有话事的权力了?现在也不是旧社会,只有你们男人扛家,矿上女工没有一半也有三成,个个都挑养家的担子。上头领导都说妇女能抵半边天,咋到分家产的时候就不作数了……”
村支书还未开口,一旁的林大出声训道:“盼娣,你别仗着读了几天书,就跟我们扯那些歪理!你一个女娃娃,早晚得嫁人,我们林家的事,没你说话的份!”
一直没做声的赵传福也劝道:“盼娣啊,你也别跟你这些叔伯较劲了。你二伯家,大儿子已经结婚分家单过了,剩下这么个小儿子,你要嫁过去肯定是好日子,你爹这些家当加你二伯家的,够你和庆明俩一辈子吃喝不愁了……”
他不开口也罢,一开口林盼娣的火气就直往上蹿,忍不住指着赵传福的鼻子骂了起来:“你算哪根葱?搁我这充长辈?我二伯家这么好,你咋不让你女儿赵姝嫁进去呢?”
一直在旁边抹眼泪的林母闻言忍不住出声劝阻女儿:“盼娣……”
赵姝则一脸惊愕地看着林盼娣,仿佛不认识她一般,讷讷道:“盼娣,你怎么能这么和爸说话呢!”
林盼娣两道冰冷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嘴角绽出一抹冷笑:“我可没有随便认爸的习惯!我姓林,我爸叫林大森!我就不懂了你们父女俩一大早跑到林家湾来,苦口婆心劝着我嫁给林庆明,我二伯倒底给了你们多少好处?”
被她犀利如刀的眼神盯着,赵姝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一般,脸色变得煞白,嘴唇颤抖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赵传福看盼娣将矛头对着赵姝,不由梗着脖子说道:“你是我生的,我拿点好处怎么了?!”
赵传福倒是个敢认的,一句话将横在林盼娣心头的疑团都解开了。她以为自己会愤怒,事到临头才发现并没有,只剩下一片释然。
那些作者没有写明的内容终于浮现出来了——什么鬼命运的安排?书里盼娣悲苦的命运全是极品亲戚们一手造成的!
林盼娣神色冷漠:“赵传福,你可真是偏心眼啊!”
赵传福睁大眼睛瞪着她:“我怎么偏心眼了?林大森也没给你留下个兄弟,这房子也落不到你头上!你早晚要嫁人的,嫁给外姓人,你妈怎么办?嫁给庆明,跟你二伯亲上加亲,你还能带着你妈一起过日子,怎么就不好了!桩桩件件都是为你考虑……”
林盼娣已经不想听他说了,她环顾四周,视线扫过屋里的每一个角落和每一件家具。
看来,魔法必须用魔法来打败。
林盼娣看着门口的方向,声音清冷无波:“谁说我只能嫁人了?我要招赘!”
话音刚落,屋里几人脸上陡然变色。
7
第7章
◎算计◎
“招赘”两个字一出,屋内落针可闻。林大、林二和赵传福脸上表情活像吃了个瘪。
盼娣视线落在门口那两扇老榆木的门板上,原以为自己还需要酝酿情绪,却发现经过这两天,她已经完全代入前身了。
那些压抑的情绪在此刻统统漫了上来,她的语气听上却是异常平静:
“打我小时候,我就知道生我的人是隔壁赵家垅的,我有个姐姐叫赵珍,妹妹叫赵姝,上头还有个哥哥叫赵猛,只有我这个中不溜秋的女儿,生下来取名盼娣……”说到这,盼娣扯了扯嘴角,“幸好,我三个月大,我爸就把我抱养到林家湾,由赵盼娣改名为林盼娣。我爸只改了我的姓,名儿一字没改。盼娣盼娣,我爸这一辈子就想要个儿子,可惜到死都没能如愿……”
听女儿说这些,林母撑不住哭出了声,想到自己和丈夫辛苦了一辈子,竟然没留下个亲生的骨血。丈夫去世后,两个叔伯恨不得把自己的家当全分光占光,甚至连盼娣都不放过!
盼娣转过头看着村支书,神色坚定:“长贵叔,我爸养我到十九岁,我不想让他的血脉就这么断了!我决定招上门女婿,延续我爸这一房的血脉!”
她提出这个招亲的法子,令在座的叔伯措手不及。林大林二的脸色阴沉得如同锅底一般,赵传福那张老脸瞬间蔫了下来,赵姝也一脸惊愕地看着盼娣。
看着这一张张铁青的脸,盼娣一路悬着的心反而放下了——看来自己赌对了。
面对这些不讲理的极品亲戚,最好的办法就是用他们那一套来对付他们!
……
林母有些激动:“盼娣,招赘可不是闹着玩的!这是一辈子的事……”
盼娣拍了拍她,安抚道:“妈,我已经想好,我不能让我爸绝了香火!”
长贵耷着眼,一时没作声。今天给林家老二做中人,他对林家老三这个抱养来的女儿刮目相看。平日里看着不声不响的一个小姑娘,关键时候不慌不忙,镇定自若,一个人对着这么多叔伯也一点不惧。
看林家两兄弟一时也拿不出个主张,长贵叹了口气:“你爹是个忠厚的,手艺又好,一辈子没跟谁结过仇。招赘这个事情在林家湾不是没有过先例,不过那也得能生下儿子才行。要是生不下儿子,后面你爹留下这些家当还得重新分配……”
林二绽出一抹阴狠的笑容:“盼娣,你别跟我耍心眼子!你二伯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我林二看上的儿媳妇,我看矿山公社谁敢给她上门当赘婿!”
盼娣面色冰冷:“各位叔伯,你们都听听我二伯是怎么威胁我的!我不嫁给他那个傻儿子,他就能阻我招亲!这比旧社会的黑五类还要黑啊!可惜我们国家不认谁吃盐多,只认个‘理’字!我就不信了,安丰县没有个讲‘理’的地方!”
“老二,你少说几句!”林大听弟弟在那胡言乱说忍不住出声呵斥,继而劝道:“盼娣啊,你说招赘就能招到啊?矿山公社现在家家户户靠着萤石吃喝不愁,有哪家后生仔愿意当上门女婿的?”
盼娣:“大伯,这事您就不需要替我操心了。我想招自然能招到!”
刚才被她顶得肝肺疼的赵传福冷笑道:“哼!兴许最后招到的后生条件还不如庆明!”
盼娣对前身这个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实在一丝耐心也无,漆黑的眸子冷幽幽地瞪着他,“赵传福,看来你是看不得我好了!”
赵传福火气也蹿了上来,一拍桌子:“我看你书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有这么喊你亲爹的!”
盼娣可不怕他:“只生不养卖女儿的算哪门子爹?!”
长贵看这一屋子人吵得不停,不由也头疼起来。大森这个女儿实在是泼辣,这架势比她妈不知道厉害多少倍!
长贵敲了敲桌子,“你们别吵了,既然请我来当中人,我出个主意你们看中不中……”
“自古女儿招赘承嗣也不是没有,不过这事我琢磨着还是得有个期限。盼娣啊,你这招亲打算招多久?不能半年、一年、二年,这样一直招下去吧?”
长贵这番话说到林大、林二心坎上去了,“她就是在拖延时间呢!现在矿山公社日子这么红火,我看她怎么招!恐怕一年都招不上一个!”
长贵想了想道:“这样吧,你要是三个月能招到上门女婿,房产的事你大伯、二伯就暂不计较了……”
盼娣轻抬眼皮,不出意外看到他眼里一划而过的精光和满满的算计——这个长贵就是只老狐狸!
林二狞笑:“三个月?我最多只能容她一个月!”
想着自己快要到手的房子和家当,林大硬心附和道:“最多一个月!我看她一个月能玩出什么花来!”
赵传福挠了挠自己的头发:“哎!这丫头啥时候变得这么左性呢!招上门来的还真不如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