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娣正吃饭呢,闻言道:“我们科长也推荐我了,不过我觉得希望不大。我们科三个人都上了,芫华也被推荐了……”
林母放下心来,看着女儿道:“依我说你现在工作就挺好的,这要是去念大学,又得两三年。你和小陆岂不是要分隔两地?那生孩子要到什么时候?”
盼娣抬眸淡笑道:“妈,社会变化快,现在觉得好的工作没准过几年就不怎么样了。还是多学些本事在身为好!”
眼下政治氛围浓,宣传科看上去还是很风光的。再过几年全国上下发展经济,一切以生产为重,在红星宣传科充其量就是个边缘化的服务科室。况且萤石这种不可再生资源,国家不会放任一直这么开采下去……
母亲耳根子软,年纪又大了,自打她结婚后,大事小事都是听她和陆赞的。有些话盼娣不想跟母亲说,不想她太过担心。
陆赞在一旁一声不吭地扒着米饭,不知道是今天没胃口,还是这米饭太硬,晚饭吃得他很不是滋味。
……
吃完晚饭,盼娣便趴在桌上画画,一画就画到后半夜,这几天晚上都是如此。
陆赞起初还想等她一起睡觉,后来实在撑不住自己先睡着了。
晚上洗完澡看见她又在画,他顿时有些气不顺,冷冷道:“你这画……是拿出去卖钱吗?”
盼娣正在给水彩画打线稿,闻言头也不抬:“孔老师那边在组织一个绘画比赛,向社会征集画稿,我画两张给他凑个数,不卖钱!”
不卖钱她画得这么废寝忘食?陆赞边擦头发边咕哝道:“那还不如给我那朋友刻石头呢!刻一块石头顶一个月工资!”
他好不容易弄来一个手摇砂轮机和几块品相绝佳的萤石,她只顾着画画,看都不看一眼,实在让人心里不痛快!
盼娣听出他语气里的不满,忙道:“最多明天我就画完了,把画寄出去了我就开始刻石头,你放心,赚钱这事我可比你还着急!”
BaN “我先睡觉了,你别弄得太晚。”陆赞淡淡道。
他自个先上床,闭上眼睛,眼不见为净,却翻来覆去半天怎么也睡不着。
盼娣专注在画画上面,根本没有注意身后那人的动静。她一旦进入状态,就几乎不怎么受周围环境的影响。
陆赞在床上烙了半天的煎饼,总算睡着了。半夜醒来下意识地摸了摸旁边,还是空的!他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凌晨一点钟了,她还坐在桌子前面!
这几天看她专注于画画,看都不看他一眼,他心里就觉得空落落的。
陆赞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修长的脖颈和纤薄的背影半晌,那人浑然不觉,他心底陡然生出一丝戾气……
水彩画盼娣画的是林家湾水库,那儿景色很漂亮,非要适合入画。她在纸上已经打好了线稿,还没来得及上色。
今天是画不完了,她揉了揉发僵的肩膀,伸了个懒腰,哈欠还没打完,耳旁传来一个暗哑的声音。
“你打算什么时候睡觉?”
盼娣转过头,陆赞弯下身子,脸几乎要挨上她的,入眼全是他高挺的鼻梁和棱角分明的下颌。
盼娣有些抱歉,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颊:“把你吵醒了?对不起。今天是画不完了,我马上就睡了。这两副画后天就要寄出去了,影响你休息……”
陆赞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影和脸上的倦色,声音缓了缓:“我该吃吃,该睡睡,哪有那么容易影响到?倒是你,早点睡吧!”
他晚上睡觉只穿了背心和裤衩,头发微微有些凌乱,肃白的脸上那双眼睛正认真地看着自己。盼娣“嗯”了一声,弯了弯嘴角,伸出胳膊攀住他的脖颈,像只树袋熊般地紧紧地勾在他的身上。
陆赞被她撞得后退了几步,一手托住她的臀部,一手揽住她的腰。盼娣听到他胸腔传来有力的心跳声,将头埋进去蹭了几下……
黑暗中,陆赞将她搂在怀里,闻着她头发和脖颈间的气息,感受到她对自己的依赖,心底刚刚升起的那一丝戾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盼娣真的很累,但身上那人就像不知道疲倦一般,他一边喘息一边道:“你睡你的……”
身体里的感受太过强烈,她困得已经动不了了,只得使出最后一丝力气将他推开……
*
红星萤石矿工农兵大学生推荐名单张贴在总矿的广场上,最后总共选出了二十六人。公示三天后,这些人将前往公社参加一个简单的选拔考试。
大家都以为这个公示只是走个过场。没想到一场选拔将红星互相检举揭发的风气给彻底开了个口子!
盼娣上班的时候听张大秋说,竟然有人写信检举吕科长!原因很简单,其他科室只推荐了一个候选人,宣传科一口气推荐了三个人。
匿名信还批评吕科长在工农兵大学生选拔上大搞平均主义,没能体现工农兵学员选优推选的原则。陈书记为此特意把吕科长喊到办公室。
看着科长临走时阴沉的脸色,苏俊民和张大秋很是不安,也不知道哪个眼红的嫉妒宣传科。
张大秋哭丧着脸:“这下好了,咱们三个里面肯定有人要从这个名单上除名了,不可能三个人一起上了。”
苏俊民冷声道:“反正要我让出来是不可能的!等这次选拔我整整等了两年!”
盼娣看上去最为淡定:“这事咱也做不了主,该谁谁吧!”
张大秋和苏俊民为谁该退出工农兵大学生推荐争得面红耳赤,最后将矛头一致朝向盼娣。
“盼娣,要不干脆你退出,你年纪小,工作年限短,以后还有机会……”
盼娣:????
她还没想好怎么回答,突然从外面走进来两个身穿白色警服的公安。其中年长的那位目光在盼娣、张大秋和苏俊民身上打转,神色严肃道:“请问谁是张大秋?”
张大秋没搞清楚状况,下意识站了起来:“我就是,你们来找我有什么事?”
年长的公安同志转过头向身后两个同事使了个眼色,那两个年轻男人三步并一步上前,一人架住张大秋的一只胳膊。
张大秋被架得动弹不了,当即怒道:“你们这是干什么!”
为首的公安同志沉着脸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很整齐的信纸,板着脸严肃道:“张同志,有人举报你用单位的相机为自己牟利,金额高达数百元!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配合我们展开调查!”
话音刚落,张大秋脸色一片死灰。红星的相机归他管,他掌着钥匙。他确实多次在周末时间背着相机下乡去拍照赚钱,一次赚个十几二十块钱。
用公家相机赚钱这事非常隐秘,连吕科长也不知道,宣传科唯一知情的人是——
张大秋反应过来,猩红的眼直直瞪着苏俊民,几欲喷出火来:“苏俊民,你个狗日的!”
苏俊民面无表情地低下头,翻看着桌上的报纸。
75
第75章
◎官宣◎
往常斯文得体的张大秋被两个公安摁着头,脸色煞白,额头汗涔涔往下滴,狼狈至极。宣传科办公室的动静惊动了其他人,隔壁几个办公室的人都挤到门口来围观。
在红星好久没有见过这种场面了,大家一脸惊惧地看着这几个公安,交头接耳地小声议论起来。
“拿公家相机去给自己赚外快,这可是要坐牢的罪名!”
“公家的东西也敢侵占!这和偷盗有什么区别?”
“欸,人不可貌相,看不出来这个张大秋胆子这么大!”
眼前的画面让盼娣有些难以置信,她站出来大声道:“你们不能光凭一封检举信就抓人啊!现在正是工农兵大学生推荐的关键当口,谁知道是不是有人故意栽脏!”
她清晰笃定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响着,围观的人不少神情有些松动——这个张大秋父亲在县里当干部,不至于干这种勾当吧?
为首的公安同志板着面孔一脸严肃地看着她,沉声道:“这位同志,我们既然直接来抓捕他,就是掌握了实实在在的证据!”
盼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行人就将张大秋给押走了。除了骂苏俊民,张大秋全程一言不发,走到门口转过头,猩红如血的眼瞪着坐在角落里的苏俊民,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
往常高傲的公子哥被几个公安机关的人推搡着走了。
盼娣愣愣地站在那儿,一颗心直往下坠,接二连三的举报都冲着宣传科来,没想到一个工农兵大学生选拔就能让各路“牛鬼蛇神”坐不住了!
良久,她颓然地坐在办公桌前,目光直直地看着对面的苏俊民。对方朝她扯了扯嘴角:“大秋也太不小心了,这种非常时期,被人家抓住了把柄……”